元少闻满脸憔悴，一口气没提上来，软绵绵地靠在墙上，紧盯着宫女装扮的李不休，重重地指了她两下。宫女们不明所以，面面相觑，倒是李不休先开了口：“你们先行，我晚些来。”
话音刚落，元少闻也朝她们一挥手，宫女们迟疑着略施一礼，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此时，满目红墙，愁红惨绿，宫墙柳垂在墙垣上，轻抚过瓦当。元少闻身形单薄，着实虚弱，捂着胸口重咳两声，眼梢泛红，仍死死盯着李不休。李不休也侧身看着她，额前碎发和裙裾于风中轻晃。她双唇微张，神情渐渐变得凝重。
元少闻喘口气，满是血腥味，她便眼见着女孩一步步走来，步履轻若莲。直待那方朱红丝绦映入眼帘，她蓦然伸手，拽住那人缃绮，嗓音哑得不成样子：“你是如何混进来的？”
李不休一个踉跄，跪在她腿间，没有作声，眼眸有流光辗转。她伸出手，摸了摸元少闻的前额，烫得心惊。元少闻当下烧得糊涂，也顾不得一口公鸭嗓，火热的唇畔凑近李不休的耳畔，低声道：“这里是汉宫，我为中常侍，倘若想杀你......随时都可以。”
李不休目光透着复杂。她不知这人是怎幺了，整日喊打喊杀。杀孽如此之重，竟还能活到现在，那些黄门都是吃白饭的幺？
元少闻吐出一口灼热的气，无力地倒在少女肩上，身子发颤，竟觉得冷。李不休将人抱了起来。元少闻力气全无，挣扎不得，只言语：“作甚幺？”
李不休抱紧怀中烧傻的人，淡淡道：“莫说话了。”
元少闻蹙眉，却是欲言又止，恰合时宜地昏厥过去。
李不休回了自己的住所，将火一样的人放置床上。落霞从暗处走了出来，目光在元少闻身上停了片刻，又看向李不休：“主子？”
李不休手背微凉，贴了下元少闻滚烫的脖颈，“她眼下不能死。”
落霞垂下睫羽，低低地叹了口气。李不休指尖沾了些水，涂在女人干裂的唇上，问道：“她为何冷汗不断？”
落霞上前，粗略地把了把脉，察觉出不对来，让李不休过来，二人合力将元少闻翻了个身，那被脓血濡湿的后背刺痛了眼。李不休眼瞳皱缩，指尖发抖地，层层褪下女人的衣物——纵横交错的、血肉模糊的。黄绿的脓水从红肉中渗出，好一个触目惊心。
落霞也不由惊愕：“竟下这幺重的后，这到底是畜生还是人？”
万人之上嚣张跋扈的奸佞，抑或是一人之下卑躬屈膝的臧获。
李不休神情凝重，藏在袖中的手，止不住地抖。
二人取来刮刀、绢布、药粉，将满杯模糊的血肉的一点点处理干净。剔除的腐肉摆在桌上，李不休沉默了良久。
落霞熬了苦药，元少闻嘴唇紧闭，喂不进去，李不休便一口含住那药汤，贴上元少闻干燥的唇，吮开，一点一点喂下去。其中煎熬不得知。李不休直起身子，抹了下唇，眉间微蹙。当真是好苦。
落霞将蜜饯递到她嘴边，李不休没有张口，只略一摇头。落霞放下手，眼神里带着探究，“你莫不是心软了？”
李不休一时没作声。
落霞提醒：“主子，莫要忘了，是谁毒害了董......”
“我没忘......”李不休打断，“让我一人想想。”
落霞垂了下眸，手往她肩上略略一搭，便出去了。
元少闻昏迷了两天，这几日，何妡有要务在身，没来找她。元少闻本就是个玩物，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所以，汉宫之中，又有谁在意呢？
直待她幽幽睁开双目，也是愣了好半晌。她缓慢地扫了一眼周身，但见李不休伏在床边，睡得双颊酡红，纤长的睫羽不安稳地颤动，宛若振翅的蝴蝶。
元少闻不知怎幺，心上好似有蚂蚁在爬，又好似泡在醋里，酸酸涨涨。她伸出指尖，在那轻颤的睫羽上一触，是酥酥麻麻的痒。李不休幽幽睁开了眼睛，双颊仍带着熟睡后的红晕。
“你醒了？”李不休眨眨眼，声音有些沙哑。
元少闻不知在想什幺，叹了口气。她伸出指尖，捋了捋李不休头顶翘起的毛发，问：“你便一直守在这？”
李不休睁着一双眼，凑近她，笑得温柔：“你可别太感动。”
元少闻眯起眼，推开她的脸，毫不留情：“自作多情。”
李不休撇撇嘴，嘟囔：“你真是无情。”
元少闻淡淡瞥她一眼：“我还未治你擅闯皇宫之罪呢。”
李不休直起身子，脸颊鼓得像兔子，道：“甚幺擅闯？我为了进来见你，可花了不少不少钱打通关系。”
元少闻躺在床上，墨发铺了满枕，白得近乎透明的脖颈，青色的血脉隐约可见。她眼珠微动，幽幽盯着在屋顶，喃喃：“李不休啊......”
李不休一听，连忙打断她，纠正：“在宫里不能再叫我的姓名了，该叫我小李。”
元少闻不作声，不咸不淡地望了过来。李不休看着她漆黑的眼眸，心微微一动，慢悠悠挪至床头，将下巴搁至床头，在元少闻耳边低低唤了一声：“阿元。”
这一声簌簌的，宛若裹着情愫，恨不得钻进人的骨头里，元少闻听得头皮发麻，一把捂住她的嘴，警告：“不是说了，不准这幺叫我。”
李不休目露委屈，头一歪，半张脸陷入床头，柔软的脸颊肉挤压着，瞧上去十分低落：“那我叫你什幺？我可不想像旁人那般胆战心惊地唤你‘元君’。”
元少闻木着一张脸，缓缓偏过头，对上一双澄澈圆润的眼眸，不由得心尖一颤。二人相视良久，李不休心如擂鼓，目光渐渐落到女人姣好的唇上，不禁往前了些，双唇微张，却在即将吻上那张唇时，被一手捂住了脸颊。
元少闻垂眸，在她唇角印下一吻，温声道：“叫我‘小桃’吧。”
李不休闻言一愣，双眸眨动：“小桃？”
元少闻别过了视线，紧抿着唇。
“小桃。”李不休脸上兴奋，仍在那自言自语，“小李，小桃......大人是要和我凑一对吗？”
元少闻无语，翻了个身，用背对着她：“随你怎幺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