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三十鞭,是赵燕行的刑。元少闻尝了个痛快,将涌上来的血咽了下去,起身时脚步有些虚浮。
自她到中宫服侍,赵燕便与她不对付。其中的孽缘元少闻知晓个八九不离十。赵燕是宫里的女尚书,那位贵主跟前的红人。某夜,她又一次承恩銮榻,末了,赵燕伺候沐浴,同她擦肩而过时,元少闻无意瞥见她泛红的眼圈,关切的话还未出口,便受了阴毒的一眼。
不过是汉有游女,不可求思,汉之广矣,不可泳思。
赵燕见她身形晃荡,心中不知何等快活,明知故问:“元大人,可还能走?莫要强求。”
元少闻后背鲜血淋淋,冷汗没入鞭伤,钻心蚀骨地疼。她强撑着半条命,勾起唇角,道:“不劳赵大家关心。”
赵燕微一躬身:“那我便不送了。”
元少闻重重咳了两声,离去时搭了下她的肩,低声道:“有些东西,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赵燕眯起眼,差点咬碎一口银牙。
元少闻没回自己的住处,而是去了永巷。靠着巷口的一处院落前,呆坐着一人。元少闻迎面碰上一个宫女。宫女紧蹙着眉,瞧见是她,先是讶异,旋即那股血腥味冲入鼻腔,连忙略施一礼:“元君,您回来了?”
元少闻的脸色怕是比死人还难看,所幸眼下黑灯瞎火,宫女也未能窥看。元少闻问她:“她便一直坐在这?”
宫女回道:“自您失踪,王美人便一直守在此,等您回来。”
“我知道了。”元少闻遣退了宫女,径直往院落前走去。
王溦倚着石壁,神情灰败,直待耳边穿来踉跄的脚步、嗅到一缕血气,她猛然坐直,身子微微地颤,如得了癔症,往前一扑,死死攥着元少闻的衣襟,咬牙切齿:“你死哪去了?!”
元少闻一下没喘过气来,咳了两声,将王溦的指头一根一根掰开。她忍着剧痛,从胸前摸出两颗凉透的眼珠,缓缓放在王溦的手心,温吞:“你要的......我为你取来了。”
王溦呼吸一滞,猛地将她推开,抓着那两颗眼珠就要眼眶里塞。
“为什幺......为什幺塞不进去......太史令说过明明可以的......”
元少闻看着宛若着了相的女人,竟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疲倦。她不想再像之前一样,将女人揽进怀里,哪怕脸上、背上被抓得满是血痕,也要不停地、日复一日地安慰。
那些亏欠,她不想再还了。何况她亏欠得太多,早已还不起。
元少闻走了,身影孤寂。她心里的秘密,能诉说的只有明月。可明月皎皎,又怎会眷顾一身腌臜的她?
不知不觉,她便走到了湖边。看着湖心那泠泠弯月,她生出一种错觉——前段时日的自在,不过大梦一场,只有臣服贵主、心甘情愿地为宫墙桎梏,才是她唯一的活法。
她笑着摇摇头,正欲往回走,却被人叫住了。
“元大人,万年公主有请。”
元少闻变了脸色。
去那人住所的路上,她想了许多,连背上的痛也顾不得了。
踏入殿门时,屋中未掌灯,漆黑一片。
有人从后抱住了她。
那人身子娇软,踮起脚尖,下巴搁在她肩上。
刘婋在她耳畔低低地笑:“许久未见,不想我幺......宋桃?”
元少闻默然。
她入宫时不过十几岁,而刘婋比她还小得多。刘婋和刘辩原是一母同胞,生母身份低贱,早年就病故了。但是刘辩贵为皇长子,灵帝将其过继给何妡抚养,不久何妡被立为皇后,刘辩也成了嫡长子。而刘婋,虽被封为万年公主,却是由宫人抚养长大的。
在元少闻眼里,刘婋是向来顽劣的。比如,最初之时,小公主一眼看中在后院舂米的她,逼着她做自己的近侍。比如,小公主情窦初开时,让她读淫书,伺候了她的第一次。比如,在宫里闲逛,她多看了何妡两眼,便被赏了一耳光,被毫不留恋地送给皇后做膝下奴。又比如,眼下,小公主紧紧贴上来,不在意她身上的血,亦不在意她疼不疼。
“天色已晚,殿下该休息了。”元少闻道。
殿内死寂半晌,刘婋声音冷了下来:“你还怪我是不是?怪我把你送给何妡。”
元少闻笑了笑,却如实答:“不曾。”
“你说谎。”
良久,元少闻叹了口气,用待她年幼时的口吻道:“小公主,莫要任性了。”
刘婋一顿,却贴她愈发紧了。滋养精细的指尖之间攀上女人的肩头、脖颈、唇角,刘婋嗓音变得缱绻:“今晚,要不要留下来?”
话音未落,窗外闪过一道黑影,刘婋一惊,猛地后撤一步:“谁!”
元少闻往那看了一眼,沉吟不语。
刘婋猜忌地看向元少闻。元少闻自不会辩解。二人如今,是万不可跨过那道鸿沟。刘婋要斟酌的东西太多了,她往后退了几步,变得疏离:“你回去吧。”
元少闻如获大赦,微微颔首:“殿下早些休息。”
说毕,元少闻转身离去,后背的血干涸在官服上。
她回了自己逼仄的住所,摸着床躺了下来。
前几日洛阳落了雨,她这屋又漏水,卧榻仍潮着,碰着后背的伤,疼得不得了,可她头疾又发作,连动弹都不得。就此如迷迷糊糊睡了一夜,醒来时,眼球里爬满了血丝,咽喉里像燃着把火。
元少闻试探地发出一声,难听得像是公鸭叫。她迅速闭了嘴。
她硬撑着起了床,后背裸露的血肉黏在官服上,脱下时又撕裂了,疼得冷汗涔涔。元少闻脑袋里像装着石头,半天没擡起头来。磨蹭着换好新的衣裳,便出了门。背上这伤,若不好好治一治,只怕她命不久矣。
走在宫道之上,元少闻眼前都是模糊的,好几回差点栽倒。她扶着凹凸不平的壁垣,吐了好久,却也只见一滩酸水。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元少闻连忙直起身子,正了正衣冠。来者是几名换差的宫女,看着墙边落魄如鬼的人,都踟蹰着不敢靠近,直到那人擡起一张俊脸,才认出是元少闻,纷纷行了礼。元少闻难受得紧,只挥挥手,让她们赶紧走。她手握成拳,放在鼻下咳了两声。
宫女们脚步匆匆地往前。元少闻浑身失了力气,倚着墙壁滑落。她冥冥中感觉身上落了道灼热的视线,虚弱地偏过头,却见渐远的宫女列中,有一人正回眸看她。
元少闻朦胧不清的双目清明了一瞬。
“站住!”她呵出一声,比鸭叫还难听,把那群宫女吓得猛一驻足,惊疑不定地转过身来。
元少闻紧紧盯着其中一人的脸,面上青白交加。
混在人群中的少女怯生生地瞧着她。
——如此阴魂不散,不是李不休是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