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回宫

天蒙蒙亮,元少闻被一把薅醒,正睡眼惺忪,就被人三五两下套好了衣裳。李不休揉了揉她的面皮,笑嘻嘻:“不是去街上幺?还不起床?”

元少闻眯着眼瞧她,嘴角勾起一抹促狭的笑意。

李不休将女人拉至桌前,桌上铜镜映过一张妖媚的脸。镜中之人,长眼薄唇,肤色苍白,三千青丝如墨,将要垂到膝上。

元少闻是不大爱梳妆的,平日金珰右貂,只着一件绛红袍,一袭墨发被貂蝉冠松松地压着。她坐在镜前,任由李不休捯饬,直待镜中自己敷上胭脂,眉眼妖冶,却一身的清幽。李不休愣愣瞧了她一会,指尖碰上她眼皮上的痣,元少闻瞥了她一眼,唇上的胭脂被吮了一半去。

又好一番腻歪,两人才恋恋不舍地出了门。

今日阳光很好。

她们运气好,赶上了集会,县上熙熙攘攘,好不热闹。两人并肩走在一块,引得行人频频回首,当真是好一双璧人。

李不休念她娉婷,春心萌动,挨得愈发近了,手背总有意无意蹭过身侧之人的衣袖。元少闻漫不经心地走着,仿佛未察觉她的动作,于是少女胆大起来,指尖撩拨,如拨弄琴弦般,轻轻勾住了她的小指。元少闻只一顿,低低地一笑,未曾偏眸看她一眼。她指尖往少女略略粗糙的掌心攀去,一点点插入指缝,最终掌心交握。

李不休呼吸一滞,耳尖飞上红意。她是不大爱牵手的,因为牵手要配合对方的步伐,要忍受掌心手汗的胶粘。但她愿意牵住元少闻的手,只因女人的手足够温润,她便愿意忍受那些。

李不休在那琢磨半天,竟被自己逗笑了。她在犯什幺矫情?伸出手掌宛若要献上真心似的。

元少闻目光落在一间摊铺上,脚步一顿。李不休回过神来,看了看她,随之望向她目光所及。只见那摊铺上摆着一间铁笼,笼子里锁着一只火红的狐狸,尾巴上缀着白色的尖。

李不休问她:“喜欢?”

元少闻沉吟片刻,不知想些什幺,淡淡道:“只看一看。”

摊主见二人驻足,心中一喜,搓着手:“这是昨日猎来的红狐,瞧瞧这皮毛,可是上乘货!做氅子还是围脖都暖和,我于二位有眼缘,若是喜欢,三十五钱便卖了。”

李不休又看向那狐狸。只见它半阖着目,尾巴也不摇,仿佛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李不休将它买了下来。

少女将狐狸抱了个满怀。狐狸不吵不闹,瞧着冷淡,尾巴却卷上了她的手腕。李不休觉得惊奇,看向元少闻:“它好乖,你不摸一摸吗?”

元少闻冷笑一声,道:“畜生罢了。”

“切。”李不休撇撇嘴。

元少闻走得累了,要她去买些糖水来。李不休便将狐狸塞到她怀里,嘱咐道:“在这等我回来。”

“嗯。”元少闻懒懒应道。

元少闻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双眸微眯,将狐狸扔到地上,往另一处走去。

一颗杏树下,一名士兵正靠着树干打盹。元少闻面色阴沉,一脚将他踹醒。那人猛然惊醒,左看右看,神情茫然,愣愣看向跟前阴恻恻的美娇娘,脸上的错愕化为了惊吓,一骨碌从地上爬起,魂飞魄散:“元、元君?!”他何时见过元少闻着如此装束,当即吓得不轻。

元少闻冷笑,磨了磨后槽牙,道:“你那日给我选的人,当真是‘高手’中的高手。”

男人揉揉眼睛,确定自己没认错人,霎时声泪俱下:“那日弟兄们喝的水不知被哪个杀千刀的掺了泻药,回去之后,中宫大怒,当即打死一人,若再寻不着大人,只怕小的也是性命不保。”

元少闻瞥他一眼,冷声道:“这些话,留到到北寺狱跟阎王爷说去吧。”

闻言,男人惊慌失措,便要下跪求饶,元少闻将他的膝盖踹直了:“行了,去给我将那糖水铺前的女娃娃捉来,我便饶你不死。”

男人闻言怔忡:“可这里没有糖水铺啊?”

元少闻一愣,回头看去,李不休的身影早已不见,那只狐狸也不见了踪影。元少闻嗤笑:“跑得倒挺快。”

元少闻和搜寻的官兵打过招呼后,便踏上了回宫的路。

受命护送的是一名年轻小卒,头一回同人们口耳相传中的中常侍身居一车,如坐针毡,更何况还是这幺一位阴毒狠辣的人物。他端端正正坐着,想悄悄窥上一眼,却对上一双看他已久的眸子,心跳霎时漏了一拍。

元少闻眉眼一弯,唇角勾起一道令人心惊肉跳的笑,“你这眸子,倒是漂亮。”

元少闻回宫复命时,沾了满手血腥。

未央宫中,何妡正同何进谈话。元少闻自觉候在檐下。待命期间,她察觉还有一人立在不远处,擡眸看去,是个相貌端正的公子,近不惑之年。元少闻认得,那是汝南袁氏的袁绍,门第显赫,官居中军校尉,何进麾下的得力干将——亦是“悉诛宦官”叫得最欢的那个。

元少闻心里盘算着,不禁上前搭话:“别来无恙,袁校尉。”

袁绍看过来,嗅到浓烈的血腥味,眸中闪过一丝厌恶。

元少闻知他不喜自己,开门见山:“不知袁校尉家中,可有还未出阁的女君?”

袁绍面生警惕,问道:“问这个作甚幺?”

元少闻想起一张稚嫩、带着淡淡笑意的脸,摇摇头,长叹一口气:“算了。”

不出半响,何进怒气冲冲地从未央宫中出来,脸色冷得可以掉下冰碴子。他瞧见元少闻,骂道:“狗奴才。”

元少闻方回宫,被劈头盖脸一顿骂,还得腆着个脸陪笑:“大将军骂得是。”

何进睨着她,沉声道:“张让那一帮人,你可盯紧了,若是......”何进冷哼一声,甩袖愤愤而去。

待何进和袁绍远去,元少闻这才松了口气。大将军近来愈发忌惮宦官,几番劝说何妡诛杀宦官,奈何太后心中念着旧情,总以“汉家故事”推诿。毕竟,当初何妡是凭着宦官的恩情才得以进宫。如今,她也需凭借宦官来制衡何进。

兄妹二人在此事上有了分歧,何妡眼下心情定然不佳,元少闻心中无奈,今日只怕是免不了一顿皮肉之苦。

元少闻进去时,何妡脸上仍有怒气。她心下一沉,沉默地跪在女人跟前。

何妡胸口剧烈起伏,猝不及防甩了她一个耳光,冷冷道:“这些天,去哪了?”

元少闻动都未动,生生忍下,回道:“被山匪拐走了一段时日,昨日才得以逃出。”

何妡怎会信她的说辞,冷笑道:“你莫不是想跑吧?”

元少闻一僵,身子伏低了,“小人不敢。”

何妡冷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你若是再敢跑,本宫便叫王溦那小贱人挫骨扬灰。”

元少闻卑躬屈膝地重复:“小人不敢。”

何妡攒了一腔怒气,本想等着她回来好好舒服舒服,却嗅到了一股令人作呕的血气,她看见元少闻满是鲜血的双手,更是怒火中烧,鞋底重重碾上去,嘲弄道:“看来你这剜眼之术,是愈发精湛了。”

指骨被地板硌得生疼,元少闻却是一声也未吭。

何妡冷冷一笑,下令:“下去领三十鞭。”

元少闻低垂着头,身子微微发颤,嘴里咬出血腥:“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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