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天光大亮,李不休慢腾腾起了身,只见身侧之人仍在熟睡,后背的伤已不再渗血。她摸了下女人的脸,微凉。
略微整顿后,李不休推门而出。
世上每个人都有秘密。有的人的秘密不过沧海一粟,有的人的秘密却可翻云覆雨。李不休的秘密,藏在心底,是万不可被旁人知晓的。
灵帝宾天之前,将二皇子刘协托付给蹇硕,并留下一份遗诏,事关皇位继承。可如今蹇硕身死,这份遗诏的下落也不得而知,而李不休此行,为的便是它。
灵帝死得蹊跷,还未等蹇硕安排好身后事,便撒手人寰,也给了外戚乘虚而入的机会。
而她的目光所至,一切的开端,便是灵帝之死。
中常侍张让有一养子,名为张奉。当年,张常侍于灵帝视若父,张奉也跟着沾光,后迎娶何妡之妹,官至太医令,掌管宫廷医药事务。素来放浪形骸,凭着张让养子的名号,也有过一段春风得意。只是昨日,不知从哪走漏了风声,说何进、袁绍等人密谋欲屠宦官。当年党锢之祸,宦官与外戚势同水火,奈何灵帝已去、蹇硕身死,大将军何进本就手握重兵,又收编了蹇硕麾下西园军,更是如日中天。张奉昨夜,眼看着自己曾不可一世的养父弯下脊骨,跪在他妻子跟前痛哭流涕,只求何家能饶他一命。张奉之妻入宫去见了何妡,而张奉,心中不是滋味,便多喝了些酒。
他睡沉过去,醒来却身处一间暗室,身上五花大绑,霎时吓得酒醒,以为何进来索他性命,一面哀嚎,一面挣扎。紧接着,一人徐徐从暗处走出,脚步缓慢,哒哒哒,每一下都踩在张奉的心上。他想也未想便开始求饶。
直待一缕微弱的光扫过那人裙裾,停在一张稚嫩冷漠的脸上。张让一哽,停下嚎哭,他打量这人片刻,暗暗松了口气,冷笑道:“我当是谁,原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
话音未落,那人袖中飞出一把暗器,直直钉在他的脑门旁。只差一分,便要走他的性命。张奉吓得呆若木鸡,瞠目结舌地看着她。
李不休幽幽走过来,一脚踩住他的膝盖,微微使劲,冷然道:“若你想保住这条腿,便好好说话。”
张奉骇得无法言语,只觉膝上那只脚掌有千钧力,仿佛听见了髌骨被碾碎的声音。
李不休垂眸,指尖把弄着一把匕首,圆润的白玉脸,此刻却如地狱索命无常,“灵帝的死,究竟是怎幺回事?”
那匕首的寒光划过张奉煞白的脸,他嘴唇哆嗦,颤声道:“你是谁?”
李不休冷笑一声:“劝你莫要废话,我问你什幺便答什幺。”
匕首朝张奉伸来,他心中一紧,连忙道:“先帝、先帝生了场大病,此病来势汹汹,无力回转.....”他的声音愈低。
“继续说。”李不休眯眼,脚掌用力碾了碾,疼得张奉龇牙咧嘴,涕泪直彪。
“先帝病前......时常做梦!”
“梦?”李不休擡眸。
张奉抱住她的脚踝,喉咙里咯咯地响,忍痛道:“我听下人说,先帝梦中常念叨‘父皇’、‘叔父’、‘阿昭’之类的,一日醒后,便询问许永如何化解......许永便劝先帝安葬宋氏等人,别的、我一无所知!”
李不休微微弯眼,轻叹了口气,旋即脚下猛一使劲,“咔”的一声,一道撕心裂肺的惨叫回荡不停。
李不休再见日光时,身上已经裹了浓重的血腥气。不过她眉头舒展,面颜稚嫩,倒真像是不谙世事的少女。
在何妡立后之前,灵帝还曾有过一名废后,名为宋昭。宋昭的姑母是灵帝叔父、届时渤海王刘悝的王妃。光和元年,中常侍王甫诬告刘悝谋反,刘悝被迫自杀,刘悝之妻也死于狱中。王甫惧怕宋昭日后报复,转头诬陷宋皇后在宫中行巫蛊之术,灵帝借此废黜了宋昭。此事牵连甚广,宋昭的父兄皆下狱处死。宋昭困于冷宫,不久抑郁而终。这样的冤事惨案,众人都看得真切,唯灵帝眼瞎心盲,看不清楚。
李不休入宫之前也曾听过一些风言风语——灵帝滥杀无辜,放任党锢之祸,恒帝入梦斥责,惊惧下大病一场。天道轮回,因果报应。
这事来得这样好,这样蹊跷。不过李不休向来不信鬼神之说,灵帝之说,多半事在人为。
如此想着,总算捋清一个方向,她舒了口气,想着找个偏僻的去处,洗一洗身上的血气。不知不觉中,她途径宋昭死时被囚禁的暴室,无意往里瞥了一眼,不料捕捉道一个背影、和一缕火光。她步履一转,躲在了墙后。再小心翼翼地探头,便认出了那人单薄的身影。
元少闻?她为何在此?
只见元少闻盘膝而坐,动也不动,什幺也未说,跟前的纸钱慢慢地灰飞烟灭,便起了身,孤独寂寞地往回走去。
李不休连忙将自己藏了起来,心如擂鼓,脑中飞转,疑问愈来愈多。
元少闻在给谁烧纸,宋昭幺?
她不觉凝住了呼吸,额角落下一滴冷汗。
她后知后觉,她对元少闻的了解仅是中常侍之后。一抹月光,只照得得见现在的荒芜一片,却照不见来时之路。她的过去,她的身世,她的爱恨情仇......
李不休的身子颤栗着,兴奋着。
而得知这些事情,实在太简单,只要几许银两,见钱眼开的小黄门便将那曲折的过往悉数倾吐。
“元大人的事我并不了解,也是听我师父讲的,我且悄悄告知你,莫要扯到元君跟前去,不然我也保不了你!”
李不休红了脸,用力点点头,像极了爱听闲情轶事的宫女。
小黄门笑眯眯地掂量着银钱,道:“元大人啊,本是罪臣之女,入宫时也不叫这个名。”
李不休气息乱了一瞬,只听小黄门继续道:“元大人本是姓‘宋’,入宫时年纪尚轻,原先的一个贵门之女,却不得不干些舂米之类的苦活。好在啊,贵人自有天相,没干多久便被万年公主钦点,当了侍婢。你也瞧见元大人的皮相,很得公主的喜爱,公主年幼之时,常要她抱着出行。届时的元君虽为奴籍,但人人都要高看一眼。”
李不休听着,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却也不知为何。
小黄门左看右看,倾身在她耳畔道:“约莫一年前,元少闻又辗转到何太后的宫里,灵帝死后,摇身一变,成了中常侍。这些事,不用说,都能品出那些个意味。这天下的事啊,各有各的稀奇,谁能想到,女子之身竟能......”
李不休没等小黄门说完,便转身离去了。
她想着方才听来的事,一边走着,一边踢着石子。这些秘辛错综复杂,缠缠绕绕,剪不清,理还乱。
只是眼下,她尤其想见元少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