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复久到天牢时,薛平刚用完早膳。
牢门打开,狱卒退到一旁。薛平擡起眼,瞧见来人,手上的动作停了停,随即将碗放下。
“陛下倒是清闲。”
李复久没理会他这句阴阳怪气的话,目光先落在他的伤处。
伤口已经重新包扎过,脸色仍不算好,至少看起来不像能随意下床走动的样子。
他收回视线,问道:“伤怎幺样了?”
薛平似乎没料到他会先问这个,半晌才笑了一声。
“托陛下的福,还死不了。”
“那便好好养着。”
李复久说得平淡,仿佛当真只是来探望一个伤患。薛平看了他一会儿,终于不再笑了。
“陛下今日来,总不会只是为了问我的伤吧?”
“自然不是。”
李复久在牢门外站定,没有让狱卒搬椅子,也没有坐下的意思。
“杜铨来问过你了。”
薛平垂眸,像是早就料到,明知故问:“他说了什幺?”
“他说你替李衍君延续了性命,还怀疑她身上有同生共死蛊。”
听见这个名字,薛平的神色终于有了些变化。
“杜太医倒是敢猜。”
“他既然敢猜,自然有他的道理。”李复久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不自然,道,“你只需要告诉我,他猜得对不对。”
薛平擡眼看他。
“陛下想知道什幺?”
“她身上的蛊究竟是怎幺回事,你又做了什幺。”
这回薛平没有立刻答话。
牢房里安静下来,远处偶尔传来几声脚步,衬得两人之间愈发沉默。
过了片刻,薛平才道:“陛下既然已经知道相思蛊,又何必再问?”
李复久的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相思蛊是李长风所下,我知道。可李长风死后,她仍然活着。若不是你做了什幺,如何解释?”
“陛下想听解释,我便该说吗?”薛平轻轻一笑,“从前我说的话,公主未必肯信。如今我说的话,陛下又能信几分?”
李复久没有被他带偏。
“我信不信,是我的事。你说不说,是你的事。”
薛平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没意思。
从前的李复久温和有礼,纵然心中不悦,也少有这样直截了当的时候。如今坐在皇位上的这个人,倒比他记忆里难对付得多,向来这五年的历练倒是帮助他成熟不少,连面对李衍君的情谊的处理也要稳妥得多。
“同生共死蛊确实不是寻常蛊毒。”薛平终于开口,“至于公主身上究竟如何,陛下不妨去问杜太医。我不是医生,如何得知?”
“你不肯说?”
“我说过,陛下未必肯信。那便没有说的道理了。”
李复久静静看了他一眼。
薛平却明显心思重重的,不知道脑子里又想到了什幺,手指微微蜷起。
“陛下放心。”他说,“我比任何人都不希望她出事。”
这话听起来倒像一句真心话。
“既然如此,为什幺不肯把事情说清楚?”
薛平没有回答。
他当然可以说。
只是眼前这个人,连自己的心意都尚且不明白,又凭什幺来问他?
李复久等了片刻,见他不再开口,便也不勉强。
“你好好养伤。杜铨会继续替你诊治。”
说完,他转身便走。
薛平望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陛下。”
李复久停下脚步。
“她两日后便要出宫了吧?”
李复久没有否认,也没有去问他如何在牢里知晓这些
薛平的神色淡了下来:“让她走吧。”
李复久转过身,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身上。
“这件事,不需要你来提醒我。”
“是吗?”
薛平笑了一下,重新靠回墙边。
“那便当我多嘴。”
李复久没有再说什幺,径直出了天牢。
另一边,杜泛棋查了一上午,终于从旧档中翻出几处不对劲的地方。
五年前的几份记录,日期对不上,相关人名也有涂改。若只看其中一份,或许还能说是抄录时出了差错,可几份卷宗放在一处,便很难再用疏忽二字解释。
这些记录,无一例外由当年灵帝面前的大红人薛平参与,涉及李长风、李衍君、李复久等人。
他把卷宗摊在桌上,逐一核对。
越看,越觉得有人刻意不想让旁人知道那段时间发生过什幺。
可究竟要掩盖什幺?那段明显被涂改过的事件,原先是什幺样子。
杜泛棋捏了捏眉心。
这差事当真不轻松。他先前被李复久派去当吏部主事,是为了帮他排查朝中官员动向,如今又接了这幺个任务,每天可谓忙得头重脚轻。
他原以为只需查清薛平与苗疆是否有过往来,如今看来,五年前的旧事恐怕也绕不过去。偏偏卷宗缺了几页,剩下的内容又语焉不详,想要顺着查下去,还得另找线索。
他正想着,外头有人来报,说陛下已经从天牢回来。
杜泛棋将卷宗收好,起身去见李复久。
李复久听完他的发现,没有多说,只让他继续查。
“不要惊动旁人,也不要急着定论。”
杜泛棋应下,又迟疑着问:“陛下,公主出宫的安排……”
“照旧。”
杜泛棋擡头看他。
李复久低头翻过一页奏折,语气平静:“她既然想走,我不会拦她。”
杜泛棋没再问,那一日山上的惨状他亲眼目睹了,这些时日的两人的冷态度,他也知晓。
只是他心里清楚,二人还是挂念对方的。这几日宫中看似平静,实际上哪一件事都不简单。公主执意出宫,陛下不肯挽留,薛平又对蛊毒之事讳莫如深。三件事摆在一处,怎幺看都不像能轻易揭过去。
他眼下最要紧的,还是把那几份旧档查明白。
李衍君并不知道天牢里发生了什幺。
她只知道,李复久这几日仍旧没有来见她。
原本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可临近出宫,心里到底还是有些不自在。她不愿承认,便只好把这些不自在都归到收拾东西太过麻烦上。
赵引水正在清点衣物,见她又站在窗边发呆,终于忍不住道:“殿下,您若实在闲不住,不如过来看看还有什幺要带的。”
李衍君回过神来。
“不是都收拾好了吗?”
“您方才已经问过三回了。”
李衍君:“……”
赵引水面不改色地继续整理。
她顿了一下,换了说法:“我只是觉得,您若总在这里站着,东西也不会自己多长出两件来。”
李衍君瞥她一眼。
“你如今倒是越来越会说话了。”
“那也是跟殿下学的。”
李衍君被她噎了一下,竟找不到话反驳。
一来一往斗嘴后,心情确实好了不少。屋里总算有了点往日的热闹。
没过多久,外头宫人来报,说陛下有事,今日不过来了。
李衍君手上的动作停住。
“我知道了。”
她答得很快,仿佛这件事本就不值得在意。等宫人退下,她才将手里那件衣裳放回箱中,动作比先前重了些。
赵引水看在眼里,却没有说破。
她实在不明白,这两个人明明都放不下对方,偏偏一个不肯问,一个不肯说。如今公主好不容易下定决心离开,陛下又不来送她一程。
这算什幺事?
李衍君合上箱盖,转头道:“明日一早便走。你今晚再检查一遍,别落下东西。”
赵引水应了一声。
她看着李衍君走进内室,想了想,终究没有把心里的话说出来。
有些事,旁人说得再多也没用。只是这宫门一旦出了,再想回来,便不是眼下这样容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