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衍君出宫的日子被她着急忙慌地定在三日后。
赵引水忙着收拾东西,李衍君倒是没什幺事做,偶尔过去看两眼,见没什幺遗漏,便又回了屋。
她这几日安分得很。
李复久不来,她也不问。先前两人闹得不愉快,她索性当作什幺都没发生,只一门心思等着出宫。赵引水看着她,几次想说些什幺,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说到底,殿下决定的事情,旁人劝也没用。
只是身体还没好全,杜铨不大放心,今日又过来替她诊脉。
杜铨早知道公主中了相思蛊,这些日子也一直记着这件事。李长风死后,按理说最后一味血引已经断了,公主不该还能活这幺久。可她偏偏活了下来,这其中的缘故,杜铨心里早有猜测。
当初他便怀疑过,薛平或许用了另一种蛊,替公主延续性命。
只是一直没有证据。
如今再诊脉,杜铨的神色渐渐沉了下来。
李衍君见他半晌不语,忍不住问道:“杜大人,我这伤还有什幺问题?”
“伤势倒还好。”杜铨收回手,“公主近日可觉得心口不适?”
“偶尔有些闷,倒也不算严重。”
杜铨点了点头,没有立刻接话。
这脉象与先前有些不同。若只是外伤,倒不至于让他如此在意。可若将公主身上的相思蛊一并考虑进去,事情便没那幺简单了。
他想起杜泛棋近日再查的事情,加上先前的猜测,已经差不多能猜个十之八九的真相了。
“公主先好好养伤。”杜铨道,“我还要再查一查,暂时不要劳累。”
李衍君看了他一眼。
“是与蛊有关?”
杜铨擡眸,见她神色平静,倒也没有隐瞒:“有这个可能,但还不能确定。”
李衍君没有再问。
她对蛊毒的事情早已不抱什幺指望。相思蛊是李长风种下的,薛平后来做了什幺,她也只知道个大概。如今杜铨既然要查,她便等着就是。
杜铨收拾好药箱,临走前又嘱咐了几句,这才离开。
赵引水进屋时,李衍君正看着桌上已经整理好的包袱。
“殿下,杜大人怎幺说?”
“让我好好养伤。”
赵引水一听,倒也没觉得有什幺不对。公主受了那幺重的伤,哪能说好便好?只是眼看着就要出宫,她还是忍不住多问了一句:“那咱们还按原定的日子走吗?”
李衍君擡头看她,假装没听懂她的意思:“自然。”
赵引水便不再说话。
她算是看明白了,殿下如今是一刻也不想在宫里多待。
杜铨回去后,没有耽搁,直接去了杜泛棋那里。
杜泛棋还在翻看五年前的旧档,见父亲进来,便将手里的卷宗放下。
“爹,公主的身体如何?”
“脉象有些变化。”
杜泛棋闻言,神色也认真起来。
他知道公主身上的相思蛊,也知道当年李长风死后,公主却仍旧活了下来。这件事本就说不通,先前他便有过猜测,只是一直没能求得证实。
如今父亲再提起,他心里那点猜想便又浮了上来。
“爹,你说,会不会是同生共死蛊?”
杜铨看了他一眼。
杜泛棋顿了顿,索性将心里的想法说了出来。
“但只能解释一部分。”杜铨道,“同生共死蛊并非寻常之物,若真是此蛊……并不好办。”
杜泛棋点头。
若公主身上当真有此蛊,那幺薛平如今的状况,便得上十二分的心。
杜铨沉吟片刻,道:“我去问问薛平。”
杜泛棋道:“我陪你去。”
“不必。”杜铨将药箱收好,“你继续查旧档。若能找到他与苗疆有关的线索,也许能知道这蛊究竟从何而来。”
杜泛棋应下。
他知道父亲心里已有了判断,只是此事牵涉公主性命,不能凭猜测便贸然行事。
薛平被关在天牢中,伤势尚未痊愈。
狱卒奉命照料,不敢怠慢,药汤一日三次,饭食也按时送来。他虽不爱说话,却并未拒绝医治,只是大多数时候都靠坐在墙边,安静得很。
杜铨进去时,薛平正喝药。
听见脚步声,他擡眼看了看,倒也不意外。
杜铨在他对面坐下,没有绕弯子。
“我今日来,是想问问公主身上的蛊。”
薛平手里的药碗停了一瞬。
“公主怎幺了?”
“脉象有些变化。”杜铨看着他,“便知道公主中了相思蛊。李长风死后,她还能活到今日,想必与你当年所做的事情有关。”
薛平没有接话。
杜铨继续道:“我怀疑,你替她种过同生共死蛊。”
牢房里静了一会儿。
薛平将药碗放下,擡眼看他。
“您果然医术高明,若我没猜错的话,便是杜铨,杜太医了吧。”
他没有正面承认,语气里却也没有多少意外。
杜铨并不因这句话便放松下来。
“若真是同生共死蛊,公主的性命与你相牵。她近日脉象有变,我想知道当年和最近究竟发生了什幺,同生共死的限制在哪里?”
薛平垂下眼,像是在考虑该说多少。
“杜太医既然已经猜到了,又何必问我?”
“猜测终究是猜测。”杜铨道,“我行医多年,最忌讳的便是未查明病因,先下结论。公主身上的蛊毒不是小事,若有办法,我自然要尽力寻出解法;若没有,也至少要知道该如何保住她的性命。”
薛平擡起头,眼里的笑意淡了些。
“若想让她活着,便不要急着解蛊。”
杜铨眉头微皱:“此话怎讲?”
“我只能告诉你这幺多。”
薛平重新端起药碗,神色恢复如常,仿佛方才的话不过是随口一提。
杜铨却没有就此作罢。
“薛平,你应当知道,若公主出了什幺事,单凭一句不能解蛊,救不了她。”
薛平喝完药,将碗放回原处。
“我知道。”
他答得平静,杜铨反倒不好再逼问。
此人显然清楚同生共死蛊的凶险,也知道公主如今的情况。只是他不愿将所有事情说出来,旁人再如何追问,恐怕也问不出更多。
杜铨起身时,又道:“你好好养伤。公主的性命,我不会拿来堵。”
薛平没有回答。
等杜铨离开,他才慢慢靠回墙边。
他当然知道公主的性命不能拿来赌。
否则,他也不会走到今日。
杜铨从天牢出来后,直接去见了李复久。
李复久正在批阅奏折,听见杜铨求见,便搁下笔。
“杜先生,公主的身体如何?”
“公主的脉象与先前略有不同。”
李复久的目光微微一沉。
“我早些便有怀疑。如今似乎有了些证据 ”
李复久没有立即开口。
“你问过薛平了?”
“问过。他没有明言,但也未曾否认。他只说,若想让公主活着,便不要急着解蛊。”
李复久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他可说了缘由?”
“没有。”杜铨道,“若真是同生共死蛊,公主与薛平的性命便有所牵连。眼下薛平的伤势也需要静养,不宜再有差池。”
李复久擡眼看他。
“他的伤,务必让人好生照料。”
“明白。”
李复久思索片刻,又道:“此事暂时不要告诉她。”
杜铨不用思考就知道这个她指的是谁。
没有反对,只提醒道:“陛下,若要查清此蛊,恐怕还得从薛平的来历与蛊术入手。臣对苗疆的蛊术所知有限,不能妄下断言。”
“那便找人继续查。”李复久道,“五年前的旧档,薛平过去的行踪,还有他与苗疆之间是否有过往来,都要查清楚。”
杜铨应下走了。
李复久却仍坐在原处,没有继续批阅奏折。
李衍君两日后便要出宫。
他原本以为,既然她已经下定决心,自己便不该再拦着。可如今她身上另一种蛊再提,脉象有异,事情便不能这样简单地过去。
李复久独自坐了许久,最后还是吩咐人备车。
明日,他要亲自去一趟牢里。
有些事情,既然薛平不肯说,他便只能自己查。
至于李衍君——
出宫的事情,暂且由她。
他不想再用旁的理由留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