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衍君在宫里养了将近一个月的伤。
这一个月里,朝中的大事小事陆续有了着落。陈望舒已经启程归国,归顺的章程也逐一落实;薛平仍被关在天牢,杜泛棋奉命查访旧事,虽然还没能把五年前的事情查个水落石出,好歹也摸到了几条线索。
至于李衍君,伤口愈合得比太医预料的快些,只是胸口那一处仍不能使力,平日里走动久了,偶尔还会疼上一阵。
赵引水对此十分满意。
毕竟这一个月,她总算不用再三天两头劝人吃药,也不用担心自家殿下半夜爬起来吹冷风。虽说李衍君有时仍会盯着窗外发呆,但好歹没有再做出什幺折腾自己的事,已经算是难得的进步。
若说有什幺不大好的地方,大约就是陛下来的次数少了些。
起初李复久还隔三差五过来,后来不知是朝中事情太多,还是那回两人说话不欢而散,他渐渐改成了每隔七八日来一趟。每次来,也不过问问伤势,看看药有没有按时服用,再同她说几句无关紧要的话。
人倒是依旧温和,甚至比从前还周到些。
只是李衍君不知该如何面对他,李复久也像是有意避开某些话题。两个人坐在一处,明明谁也没有给谁脸色看,偏偏说不了几句话便要冷场。等到李复久起身告辞,李衍君有时甚至还没想好该说些什幺。
这日午后,赵引水从外头回来,脸色不大好看。
李衍君正坐在窗边翻书,见她进来,随口问道:“谁惹你了?”
“没什幺事。”赵引水明显语气有些低沉,李衍君不得不正视起来。
“怎幺,宫里又有什幺新鲜事?”李衍君这样含笑说道,她想要轻松下氛围。
赵引水原本不想说,可李衍君已经放下了书,擡眼看着她。她憋了半天,到底没忍住。
“外头有人议论,说殿下如今住在宫里,实在不大合适。”
李衍君的神情没什幺变化:“怎幺个不合适法?”
“还能怎幺说?一边是陛下的妹妹,一边又是前皇帝的妻子。如今陛下登基,殿下继续住在宫里,叫外人怎幺看?他们倒不敢当着陛下的面说什幺,只敢私底下嚼舌根。”
赵引水越说越气,末了又添了一句:“有本事当着我的面说,我倒要问问他们,殿下住在哪里,什幺时候轮得到他们指手画脚。”
李衍君听完,反倒笑了一下。
“这有什幺可生气的?”
赵引水一愣。
“他们说得也不算全无道理。”李衍君重新拿起书,语气淡淡的,“我一个前朝反贼的妻子,甚至也算不上妻子,住在当今皇帝的宫里,确实容易惹人非议。何况阿兄如今刚坐稳皇位,朝中还有许多事情要处理,没必要因为我再添麻烦。”
赵引水听她说得头头是道,心里却越来越不安。
“殿下,你可别是又想做什幺吧?”
“我能做什幺?”
“你每次这样说话,我就觉得没好事。”
李衍君擡起书册,挡住了半张脸:“那你就少操些心。”
赵引水看了她好一会儿,最终还是没再追问。
她不知道,李衍君并不是今日才想到这件事。
这一个月里,她反反复复想过许多次,要不要主动与李复久谈一谈。每次话到了嘴边,又总觉得没有合适的时机。她怕自己说得太多,怕他用那种一如既往的温和目光看着她,仿佛什幺都不曾发生。
如今倒好,竟有人替她把话送到了面前。
既然宫里不合适,那她搬出去就是了。
她原本就不该一直赖在这里。
李复久听见李衍君求见时,正在看杜泛棋送来的卷宗。
这一个月里,旧档的事情查得不算顺利,越往深处追,越发现有些记录被人刻意抹去了痕迹。他心里挂着这件事,却也没有因此耽误朝务。李衍君的伤势渐好,他便想着等她恢复得差不多,再找机会与她好好谈谈。
没想到她竟主动来了。
李复久合上卷宗,擡头时,眼里已带了笑意,心情莫名轻快了不少。
“请她进来。”
内侍领命退下。他将桌上散乱的文书收拢,又让人换了盏热茶,甚至难得地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想着这时候若能陪她在园中走走,倒也不错。
两人已经有些日子没有好好说过话了。
不多时,李衍君走进殿中。
她的脸色比前阵子好了许多,步子也稳当了。李复久看着她,心里先松了一口气,笑道:“今日怎幺有空过来?伤口还疼不疼?”
“好多了。”李衍君道。
“那便好。”他示意她坐下,“我原想着过几日去看你,没想到你倒先来了。”
李复久看着她,原本还想问问她近来胃口如何,话到嘴边,又觉得她今日似乎格外郑重。
他没有催促,只等着她开口。
“阿兄,我想搬出宫去住。”半晌,她轻声道。
殿内静了一瞬。
李复久脸上的笑意没有立刻消失,只是稍稍顿住了。
“搬出去?”
“嗯。”
“住到哪里?”
“城里有几处旧宅可以收拾。我不挑地方,能住人便好。”
李复久看着她,像是想从她脸上看出几分玩笑的意思。可李衍君神情认真,连方才端起茶盏的手都稳稳当当,显然不是临时起意。
他心里那点难得的愉悦,一下子便散了大半。
“怎幺突然想起这件事?”
“也不算突然。”李衍君道,“我在宫里住了这幺久,伤也养得差不多了。再住下去,总归不合适。”
“不合适?”李复久重复了一遍。
“外头已经有不少闲话了。阿兄如今身份不同,我也不想因为自己的事,叫旁人议论你。”
李复久终于听明白了。
她不是想换个地方住住,而是打定了主意,要从他身边离开。
他沉默片刻,才问:“是谁在你面前说了什幺?”
李衍君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顿了一下,道:“这和谁说的无关,本身人家也没说错?阿兄不在意,我却不能不在意。”
“那你倒说说,有什幺可在意的?”李复久的语气仍算平和,“你是我的妹妹,住在宫里养伤,有什幺不妥?难不成因为几句闲话,我便要把你赶出去?”
“我没有说你要赶我走。”
“那你又何必搬走?”
李衍君被问得一噎。
她原本准备了许多理由,什幺名声、规矩、朝臣的看法,甚至连城中哪处宅子合适都想过了。可李复久这样一句接一句地问下来,她才发现自己那些理由根本经不起细究。
因为真正的原因,她不能说。
“我只是觉得,既然伤已经养好了,也该搬出去过自己的日子。”她垂下眼,“总不能一辈子住在阿兄这里。”
李复久听了,心里那股不快反倒更重了些。
“一辈子?”他看着她,“你倒想得长远。我不过是问你为什幺要搬出去,你便连一辈子都安排好了。”
李衍君擡起头:“难道不该安排吗?”
“当然该。可你至少该同我商量,而不是直接跑来告诉我,你已经决定了。”
“我这不是来同你商量了吗?”
“你这叫商量?”他的话里显然带了几分怒气。
李复久说完,自己也觉得语气重了些。他本不想与她争执,尤其是在她伤势尚未痊愈的时候。可一想到她特意来见自己,开口第一句话竟是要搬走,心里便怎幺也舒坦不起来。
原以为她终于愿意主动来找他,至少是想同他说些别的。
结果还是为了离开。
李衍君看见他沉下来的脸色,心里也不好受,嘴上却偏不肯退让。
“那阿兄想让我怎幺说?难道我还要跪下来求你,求你准许我搬出去不成?”
“我何时说过不准了?”
“你现在不就是不准吗?”
“李衍君。”
他很少这样连名带姓地叫她。
李衍君的手指微微一紧,面上却仍撑着那副无所谓的样子:“怎幺,我说错了?”
李复久望着她,胸口那道旧伤隐隐作痛。他压下那股不适,尽量把语气放缓。
“我只是觉得,你没必要为了几句闲话,就不顾自己的伤,我是你……”
“我不是不顾伤。”李衍君听不得后面的话,直接打断他。
“那你为什幺非要走?”
李衍君无话可说,她总不能说,因为每次看见他,她都想起山上那些话;因为他越是对她好,她越觉得自己卑劣;因为她既想靠近他,又害怕她因为这些疏远她。
她攥着茶盏,将心事敛进内里,强迫自己平静道:“我不想给阿兄添麻烦。”
李复久看着她,忽然觉得疲惫。
“你从前不是这样。”
李衍君的脸色一下变了。
从前。
又是从前。
“从前是什幺样?”她忽然问。
李复久一怔。恍然意识到,自己和她重逢,才半年多。
“阿兄觉得,我从前是什幺样?”李衍君放下茶盏,声音渐渐发紧,“是不是像从前一样,什幺都不必顾忌,什幺都可以对你说?是不是只要我还像从前那样跟在你身边,你就觉得什幺都没变?”
“我没有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幺意思?”
李复久看着她,终于察觉到这场争执早已不是搬不搬出去的问题。
“衍君。”他的声音放轻了些,“山上的事,已经过去了。你不必因为薛平那些话,一直折磨自己。”
李衍君原本还在强撑着,听见这句话,眼圈却一下红了。
又是这样。
他总是这样。
她想了一个月,躲了一个月,甚至连主动来找他都鼓足了勇气。她不是不知道他不想提起,也不是不知道他在给她留余地。可正因为他什幺都不说,她才越发不知道自己该怎幺办。
“过去了?”她低低地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起来,“阿兄倒是看得开。”
李复久皱眉:“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幺意思?你觉得只要不提,就当什幺都没有发生过?”
“我何曾说过不在意?”
“那你为什幺从来不问?”
这句话终于问出了口。
李衍君眼眶发热,声音也有些控制不住。她原本不想哭的,更不想在李复久面前哭。
“你明明已经听见了。你知道薛平是什幺意思,也知道我为什幺怕你知道从前的事。可你什幺都不问,什幺都不说,只当我是受了惊吓,只当我伤还没好,只当过些日子就能恢复如常。”
李复久没有打断她。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不在乎,我就可以当作什幺都没发生?只要你还肯对我好,我就应该感激涕零,继续留在你身边?”
“衍君。”李复久下意识想要上前,看见她落泪的双眼,心口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你别叫我。”
李衍君擡手擦了一下眼睛,动作又快又重,仿佛这样便能把脆弱一并抹掉。
“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幺连这些都不敢心安理得地受着?”
李复久的手指慢慢收紧。
他想说,他对她好,从来不需要她拿什幺来偿还。
他也想说,她不必因为薛平那些恶意的言语,便认定自己从此不配站在他身边。
可话到了嘴边,他忽然意识到,她说的并不只是薛平。
她是在问他,为什幺不肯面对。
“我不问你,是因为我不想逼你。”李复久终于开口,“你若不愿说,我不会逼你说。你若觉得难堪,我也不想让你更难堪。至于山上的事——”
“你看,你又来了。”
李衍君打断他,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你总说不逼我,总说不必提,总说过去了便过去了。阿兄,你是不是觉得这样便是对我好?”
她看着他,眼底的委屈几乎藏不住。
“可你越是不在乎,我就越不知道该怎幺办。”
李复久怔怔地看着她。
李衍君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她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口硬生生挤出来的。
“因为你不在乎,我才在乎。我才要走。”
殿中一片寂静。
李复久原本有许多话要说,此刻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可他又能说什幺?
说他并非毫无感觉?说他每次想起山上的事,也会有片刻的失神?说他不愿意追问,是因为有些答案连他自己都不敢想?
这些念头连他自己都还没有理清,又如何能拿出来回应她?
他忍不住想,如果自己不是他的兄长,是不是一切都可以迎难而解?
可是……这幺多年,他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自己是她的兄长,能够保护她,爱惜她。
这样的话,他说不出口。
李衍君等了片刻,没有等到回答。
她眼中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仿佛终于明白了什幺。
“我知道了。
她站起身,动作牵动了胸口的伤,疼得眉心一皱,却仍旧没有停下。
李复久几乎立刻起身:“你的伤——”
“没事。”
“衍君,你先坐下。”
“我不坐。”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执拗。
“搬出去的事,我会自己安排好,不会给阿兄添麻烦。往后也不会再拿这些事情来烦你。你放心,我知道分寸。”
李复久听见最后四个字,脸色终于变了。
“你所谓的分寸,就是从此不再来见我?”
李衍君没说话。
“李衍君,我什幺时候说过不许你来见我?”
“你没有说过。”
她终于擡起头,泪痕还在脸上,神情却冷了下来。
“所以我才要自己走。”
这话说得轻,落在李复久耳中,却比方才那一番争执更难受。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向门口走去。她的步子仍有些慢,胸口的伤显然还没有好全,可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再等他开口。
走到门边时,李衍君停了一下。
她原本还想说些什幺。
也许是一句道歉,也许是告诉他,她并不是真的想离开,也许只是想让他再挽留一次。她甚至已经想好了,只要他此刻开口,只要他说一句别走,她就可以再给自己找一个留下来的理由。
可李复久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她。
最后,李衍君还是走了出去。
门扇合拢,隔开了两个人。
李复久久久没有动。
桌上的茶已经凉了,木匣还放在原处,方才她坐过的地方也没有什幺特别之处。他却忽然觉得,这间殿宇比平日空了许多。
他原以为,只要自己不追问、不责怪,便能让她慢慢放下那些难堪的事。
如今才发现,有时候不追问,并不等于不在意;不责怪,也未必能叫人安心。
而他一直想替她留住的余地,或许正是她最想逃开的地方。
李衍君回到住处时,赵引水正等着她用药。
见她眼睛发红,赵引水手里的药碗险些没端稳。
“殿下,怎幺了?陛下说你了?”
李衍君摇头。
“那是怎幺回事?”
“没什幺。”
赵引水看着她,显然不信。可李衍君已经转过身,拿起桌上的帕子擦脸,不肯再多说一个字。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道:“引水,你帮我收拾一下东西吧。”
赵引水的心沉了下去。
“殿下真要搬出去?”
“嗯。”
“陛下答应了?”
李衍君的手停住。
她沉默片刻,才轻声道:“我没等他答应。”
赵引水张了张口,终究没有把劝说的话说出来。
她陪在李衍君身边这幺多年,太清楚她的脾气了。殿下若只是赌气,过一会儿也许便会后悔;可若是连眼泪都不肯再让人看见,那便是真的伤了心。
她将药碗放到桌上,轻轻道:“先把药喝了吧。”
李衍君端起药碗,一口一口地喝完。
药还是苦的。
赵引水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又急又气。
这一个月好不容易才把人养得有了些精神,眼看着伤快好了,怎幺又把自己弄成这样?
她实在想不明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