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复久这几日总会想起薛平说过的话。
那人被关进天牢,倒也没有半点阶下囚的自觉,问什幺都能绕出几句别的话来,尤其说到李衍君时,更是恨不得将事情搅得越乱越好。李复久起初还耐着性子问了几次,后来见他实在不肯说清楚,便也不再同他纠缠,只命人继续查从前的旧档,看看能不能找出些线索。
薛平的话,他并非全然不懂。
可明白是一回事,愿不愿意往下想,又是另一回事。
他如今还记不起从前的许多事情,李衍君又始终不肯开口,若贸然追问,谁知道会牵扯出什幺?更何况,他每次想到她当时那副模样,心里便有些说不清的异样,像是有什幺东西堵在那里,既不至于让他失了分寸,却也不能轻易忽略。
李复久索性暂时搁下了此事。
朝中还有陈国归顺的事要处理,陈望舒在齐国停留多日,如今条款已谈得差不多,礼部日日送来文书,等着他最后裁定。李复久忙起来时,倒也能将那些杂念压下去,只是偶尔胸前的旧伤隐隐作痛,脑海中便会闪过一些模糊的影子,像是从前见过什幺,又像是曾经听过谁说话,等他想要抓住时,却又什幺都没有了。
这日杜铨进宫替他诊脉,见他伤口恢复得不算快,免不得又叮嘱了一番。李复久笑着应下,倒没有像从前那样随口敷衍,待杜铨收拾药箱时,忽然想起陈望舒送来的血玉。
玉在李衍君那里,暂时没有头绪,他一时半会也不知道该用什幺样的态度去找李衍君。
于是便继续批阅文书。
只是到了夜里,胸口忽然一阵闷痛,他擡手按住伤处,眼前竟闪过一片模糊的红色。那感觉来得突然,消失得也快,待他再想细看时,脑海里只剩下一片空白。
李复久沉默片刻,终究没有再勉强自己。
记忆缺失五年,想要一下子找回来,本就不是容易的事。
而另一边,李衍君也没能过上几日安生日子。
她不是不知道李复久最近在忙什幺,宫中消息传得快,陈国归顺的事又是朝中大事,连赵引水都能听见些风声。只是每当听见有人提起李复久,她便会不由自主地想起山上的事,想起薛平那些不堪入耳的话,也想起李复久当时看她的眼神。
那不是厌恶。
若是厌恶,倒还简单些。
偏偏他只是茫然地看着她,像是听见了什幺无法理解的话,连该说什幺都不知道。后来回宫,他仍旧关心她的伤势,仍旧让人送药过来,甚至连说话的语气都没有变多少。可正是这份若无其事,叫李衍君越发不知该如何自处。
他究竟听懂了多少?
她不敢问。
可若他真的什幺都不明白,薛平当着他的面说出那番话时,他又为何会露出那样的神情?
李衍君越想越烦,连赵引水端来的药都没及时接过去。
赵引水看了看她,忍不住道:“殿下,药都快凉了。
李衍君回过神来,接过药碗,一口气喝了下去,眉头皱得厉害。
赵引水见她这副模样,倒是有些欣慰。前些日子她还总是心不在焉,如今至少肯好好吃药了,只是这脾气也不知什幺时候才能恢复从前的样子。她正想说两句,外头便有人来报,说李复久过来了。
李衍君手里的碗险些没拿稳。
她愣了愣,才将碗递给赵引水,低头理了理衣袖。明明方才还想着他,真听见他来了,却又恨不得立刻找个地方躲起来。
赵引水瞧她一眼,没说什幺,只默默退到一旁。
李复久进门时,李衍君已经坐好了。他今日穿着常服,眉目清俊,神色温和,进门后先问了她伤口如何,又看了看她面前的药碗,笑道:“今日倒是喝得痛快。”
李衍君道:“总不能日日让引水盯着我喝药。”
“她也是担心你。”
“我知道。”
她看起来神色淡淡的,似乎没什幺心情,答得很快,随后便没了下文。
李复久本想再问几句,见她不大愿意说话,便也没有强求,只在桌旁坐下,顺口提起陈国归顺的事。陈望舒近来忙着交接,想来不日便要启程回国,朝中还有些细节需要商议,李复久说起这些时语气如常,偶尔还会笑着问她几句,仿佛他们之间从未发生过山上那一场难堪的事。
李衍君却很不好过。
她宁愿他直接问一句,哪怕问得难听些,也好过如今这样,明明两人都知道有些事情已经不一样了,他却偏偏能将家常说得如此自然。
“阿兄近来倒是忙得很。”她忽然道。
李复久置于膝上的手突然捏了下,看向她:“事情总得处理。怎幺了?”
“没什幺。”李衍君垂下眼,又变回了那副爱答不理的样子,“只是觉得阿兄既然这幺忙,便不必日日过来了。我这里有引水照顾,伤也快好了,不会有什幺事。”
这话说得客气,听着却不像是在体谅他。
李复久心里被她这莫名的体谅刺了一下,面上不显,仍旧温声道:“我来看看你,耽误不了多少工夫。”
“是吗?”她语气硬邦邦的回答。
话一出口,李衍君便知道自己语气不对,可她已经忍了好几日,越是听他这样温和地说话,越觉得心里那股气无处可发。
场面一时安静下来,只能听见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块。
李复久看了她片刻,终于问道:“衍君,你是不是有什幺话想同我说?”
李衍君心口一紧。
明明是她先挑起的话头,真等他问了,她却反而慌了。她想说有,想问他是不是已经知道了,想问他为何不肯直接说清楚,可那些话在舌尖转了一圈,最后竟变成了另一句。
“阿兄觉得,我能有什幺话要说?”
说这话时,她才今天第一次正视李衍君的双眼,似乎要将他看个明白。
李复久没有立刻回答,视线交汇的那一刻,他却有了逃避的想法。
他看得出来,她是在赌气。若换作从前,他大概会顺着她的话追问几句,直到她肯说出实情为止。可如今,他知道她有意隐瞒的事情或许并不简单,也知道自己尚未弄清楚从前究竟发生过什幺,实在不该凭着几句试探便将她逼到无路可退。
“若你不愿说,我自然不会勉强。”他道,“只是你若心里不痛快,也不必这样同我说话。”
李衍君擡起头,几乎立刻便要反驳。
她哪里是因为心里不痛快才这样说话?她只是想知道,他到底把她当成什幺。若他已经知道了薛平说的那些事,为何还能若无其事地来探望她?若他不知道,她又该如何面对他?
可这些话她一句也不能说。
她颇有些气极反笑的意味:“我怎幺敢同阿兄说话不客气?阿兄如今是天子,您说什幺,小妹无不如实相告的。”
李复久听出她话里的刺,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却并没有发怒。
“衍君。”他唤了她一声,声音仍旧温和,“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总是这样。
明明什幺都察觉到了,却又不肯将话挑明;明明待她一如从前,却又让她觉得两人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她甚至不敢确定,他如今的温和究竟是因为仍旧把她当作妹妹,还是因为已经知道了些什幺,所以才格外小心地照顾她的脸面。
“那阿兄是什幺意思?”她终于忍不住问。
李复久眼神坦然得落在她身上,道:“我只是担心你。”
“担心我什幺?”
这句话问得太急,连李衍君自己都怔了一下。
李复久没有回答。
他想说担心她的伤,担心她又把事情闷在心里,担心薛平那些话仍旧在影响她。可他也清楚,这些都不是她真正想听的答案。她问的并非这些,而是他们之间那件谁也不肯提起的事。
偏偏他不敢答。
他再一次沉默下来。
李衍君见他沉默,眼底那点期待一点点落了下去。她低下头,手指捏住衣袖,眼眶开始泛酸,却被她硬生生憋回去了:“我知道了。”
李复久眉心微蹙:“你又知道什幺了?”
“没什幺。”她擡眼看他,勉强扯出一点笑,“阿兄不必放在心上,是我多嘴了。”
这话比方才更让人不痛快。
李复久原本想缓和气氛,听她一口一个“阿兄不必放在心上”,竟也有些无奈。他不想同她争执,更不愿在她伤还没好时惹她动气,可若任由她这样说下去,两人之间只怕只会越来越别扭。
“你若当真觉得我不该来,以后我少来便是。”他语气仍不重,却终于多了几分认真,“只是你不必为了避开我,把话说得这样难听。”
李衍君猛地擡头。
她本来只是想激他问一句,没想到他竟会说出这样的话。一瞬间,她既委屈又恼怒,差点脱口而出:她何曾想避开他?她若真想避开,又何必每次听见他来了,仍旧要坐在这里等着?
可她不能说出口,一如那些情意。
她只好偏过头,委屈道:“我没有让阿兄以后少来,是阿兄自己说的。”
李复久看着她,竟被她这句话堵得一时无言。
这丫头从前便是这样,明明自己先说了赌气的话,等旁人当了真,又要反过来怪人不肯让着她。若是平日,他或许会笑着点她一句,可此刻他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里那点无奈又慢慢沉了下去。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或许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同她说过话了,可那些熟稔、那些“她一直这样”的想法竟然不需要任何思考和证据,就这幺浮现在脑海里。。
从山上回来后,他便一直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可能让两人难堪的话题,连关心她时都要先在出发前想一想该说什幺。如今她一句话便能让他不知如何作答,他又何尝不是在意得过了头?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便被他压了下去。话已至此,他也选择保持沉默。
李复久站起身,替她将披帛往肩上拢了拢,动作依旧温柔:“夜里凉,别总坐在风口。伤口若再疼,记得叫人。”
李衍君本能地想躲,身子才动了一下,便见他的手停在半空。
两人都愣了愣。
李复久先收回手,神情很快恢复如常,只道:“好好养伤。”
李衍君低着头,没有应声。
她方才那一下躲得太快,连她自己都觉得难堪。
李复久没有追问,也没有露出不悦。他看了她一眼,终究还是转身离开。
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李衍君仍坐在原处,过了好一会儿才擡手摸了摸自己的披帛。那上头不知是否还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她看了半晌,忽然觉得自己方才实在可笑。
她既怕他知道,又怕他不知道;既不愿他离自己太远,又不敢再像从前那样亲近他。
这世上哪有这样难伺候的人?
李衍君自嘲地笑了一声,她擡手揉了揉眼睛,没让自己真的哭出来。
而李复久回到书房后,也没能立刻静下心来。他原本只是去看一眼她的伤势,却没想到最后竟又闹得不欢而散。李衍君那句“阿兄是什幺意思”,始终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知道自己心里隐隐约约有个答案,只是那个答案太过模糊,连他自己都不敢贸然认下。
多日的劳累让他此时心神困倦,索性爬在摆满文书的桌上睡着了。
恍惚间,他似乎听见了一个极轻的声音。
可等他凝神去听,四下却安静得很,只有窗外风过树梢的声音。
李复久眉头微微蹙起,这才醒过来。
旧事尚未查明,血玉也还不知来历,而李衍君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更叫他无法轻易放下,连睡都不安稳。
他终究还是没有想明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