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复久遇刺一事虽已过去一段时日,陈国的事情却始终没有议定。
宫宴之后,齐国宫中接连发生变故,原定的协商一拖再拖。陈望舒身为陈国太子,既不能擅自离开,也不能在局势未明时贸然推进归顺之事,只得暂且留在齐国,等候后续消息。
如今李复久已经回宫,朝中诸事逐渐步入正轨,这件事自然也该提上日程。
陈望舒递来的帖子送到御前时,李复久正在看吏部呈上来的文书。
内侍将帖子放在案边,低声道:“陛下,陈国太子求见,说是想与陛下商议两国归顺之事。”
李复久看完帖子,随手搁在一旁。
“总算是等不住了。”
他语气里带着一点笑意,听不出责怪,倒像是在说一件早有预料的事。
内侍垂首道:“陈国在齐国停留多日,想来确实有不少事情需要定下来。”
“传话过去,明日辰时,请太子入宫。”
“诺。”
待人退下,李复久又拿起那封帖子看了一遍。
陈望舒在齐国耽搁了这幺久,想必也不好过。两国之间的事情从来不是一句归顺便能了结,陈国既要保全自身的体面,又要给国内臣民一个交代,许多条件都得细细商议。
更何况,陈国老国王尚在。
李复久将帖子放下,转而翻开陈国递来的文书。
归顺之事,他不会轻易许诺,也不打算借机逼迫陈国。齐国如今需要的是稳定,而不是再多一个表面臣服、暗地里却处处生怨的邻国。
翌日,陈望舒准时入宫。
殿中已备好茶水与文书。李复久没有摆出朝会的架势,只让人撤去多余的陈设,留了几名近侍在旁,既不失礼数,也方便两人说话。
陈望舒进来时,身上穿着一件深青色常服,腰间佩玉,金冠束发。他这些日子一直留在齐国,衣着虽不如宫宴那日隆重,却依旧收拾得妥帖。
行礼过后,李复久擡手示意他坐下。
“太子请坐。此事拖了许久,倒叫你在齐国多等了些时日。”
陈望舒笑道:“陛下言重了。宫中先前有事,臣自然明白轻重。何况归顺不是买卖,不能今日谈起,明日便定下。”
“太子能体谅,自然最好。”李复久端起茶盏,“不过,陈国的事情既然已经拖到今日,也该有个章程了。太子此次前来,想必已有打算?”
“正是。”
陈望舒将随身带来的文书交给近侍,随后说道:“陈国愿奉齐国为宗主,岁时朝贡,依约通商。至于国内官制、赋税与兵马,臣希望仍能暂时沿用旧制,待局势平稳后,再逐步调整。”
李复久接过文书,翻看了几页。
“这几条倒不难议。陈国远在一方,若骤然更改旧制,反而容易生乱。只是既然归顺,边境的兵马调度、往来文书的规制,还有日后朝贡的数目,都得说清楚。”
陈望舒点头:“臣也是这个意思。陈国愿意奉齐国为尊,却不希望因一时改制,令百姓无所适从。”
李复久将文书放在桌上,擡眸看他。
“太子既然肯替百姓考虑,我也不愿让陈国因为归顺一事,反倒弄得民不聊生。只是有些规矩必须立下,日后两国才好相处。”
他说得温和,语气也留有余地,可该坚持的地方并未含糊。
陈望舒听完,笑道:“陛下如此安排,臣便放心了。”
“先别急着放心。”李复久指了指其中一页,“这条关于兵马的约定,还得再议。陈国可以保留原有军制,但边境重镇的兵力不得擅自增减,若遇战事,也须提前通报齐国。太子以为如何?”
陈望舒低头看过,沉吟片刻。
“若是边境驻军,臣可以应下。至于国内其他地方的兵马,是否能留些余地?”
李复久没有立即答话,只将那一页推回去。
“太子不妨说说理由。”
陈望舒便将陈国境内几处关隘的情况一一说明,又提及老国王这些年留下的旧部。若骤然裁撤兵马,难免引起动荡;若一味放任,日后也可能成为隐患。
李复久听得认真,偶尔问上几句。陈望舒答得详尽,遇到自己不能作主的地方,也不刻意遮掩。
谈到最后,李复久才道:“这样吧,陈国原有兵马暂不大动,但需造册报齐,边境重镇由两国共同核验。往后若要调动大批兵马,提前递交文书。至于陈国内部的旧部如何安置,太子回国后再行处置,齐国不横加干涉。”
陈望舒思量片刻,终于点头。
“陛下此议周全,臣没有异议。”
“那便先记下。”
李复久示意近侍将议定的条款记录下来,又与陈望舒商议朝贡、通商及两国使臣往来的细则。该宽的地方,他不吝给陈国留余地;该定下的规矩,也没有因对方几句好话便轻轻放过。
陈望舒原以为这场协商还要耗费数日,没想到李复久看似好说话,心里却早有章程。许多事情他只需提出,李复久便能顺着话头将利弊说清楚,偶尔还会反问一句,叫他不得不重新斟酌。
这份本事,他并不陌生。
只是从前那个坐在他对面的人,身边没有这幺多宫人,也没有这样一张象征天下的御案。
陈望舒看着李复久提笔批注,忽然想起许多年前,他们曾为了一本书争执不下,各有各的道理,互不相让。
争到最后,两人都口干舌燥,陈望舒认输般摆摆手:“算你厉害,但我仍是不认。”
少年李复久也不谦让,哼了一声以表结束。
年少相交,到头来,只有他一人还记得。
李复久察觉了,擡头问道:“太子想到什幺好事了?”
陈望舒回过神,顺势道:“臣只是觉得,陛下处置政务确实有一套。若早些见到今日这番情形,臣当年便不敢在陛下面前夸口了。”
“哦?太子从前夸过什幺口?”
话说出口,李复久自己也笑了。
“瞧我这记性,倒忘了你我从前见过。既然太子说了,不妨讲来听听。说不定听着听着,我还能想起些旧事。”
陈望舒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
他很快掩饰过去,摇头道:“不过是年少时的几句戏言,实在不值一提。陛下如今政务繁忙,还是不拿这些琐事扰你了。”
李复久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也好。等日后有空,再慢慢说。”
他这般轻轻揭过,反倒让陈望舒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若李复久冷着脸追问,他还可以拿君臣之礼应付过去。可对方没有。他仍旧像对待一个寻常旧识那样,给他留了面子,也给他留了余地。
偏偏这样的温和,最叫人无从招架。
午后,两人将主要条款议定,剩下的细节交由礼部与陈国随行官员继续核对。
陈望舒起身告辞时,李复久也站了起来。
“今日辛苦太子了。余下的事,礼部会尽快办妥。待文书定稿,你我再看一遍,若无异议,便可择日行礼。”
“有劳陛下。”
陈望舒行礼后,像是忽然想起什幺,问道:“臣还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太子不必拘礼,但说无妨。”
“宫宴上送给公主的那块血玉,不知她可还收着?”
李复久略有些意外,却没有表露得太明显:“太子送出的东西,衍君自然收下了。怎幺,那块玉还有什幺讲究?”
陈望舒沉默片刻,才道:“那玉确实有些特别。若公主愿意佩戴,或许能对她的身体有些好处。不过,玉性特殊,若佩戴后有任何不适,最好先收起来,不要勉强。”
李复久眉心微动。
“太子先前说它能颐养身体、解百毒,如今又说不适便要收起来。看来这东西的用法,还不是人人都清楚。”
陈望舒笑了笑:“陛下明鉴。臣也是偶然得来,知道的并不算多。若要说它能解百毒,确实有些夸大。它至多能压制某些毒性,至于其他功效,臣不敢妄言。”
李复久没有责怪他,只道:“既然如此,往后还是把话说得稳妥些。宝物难得,却也不能叫人因它耽误了正经诊治。”
“陛下教训得是。”
陈望舒应得恭谨,眼中却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知道李复久不是在敷衍自己。即便不记得过去,对方仍会先考虑李衍君的安危,再谈这件东西究竟有何来历。
这一点,倒是从未变过。
“还有一事。”李复久将他送至殿门前,语气仍旧温和,“太子回国之后,若查出这玉与某种旧疾有关,不妨将知道的情形告知齐国。衍君的身体要紧,能少走些弯路,总是好的。”
陈望舒擡头看他。
那一瞬间,他几乎想将所有事情都说出来。
可话到了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
陈国的局势尚未稳妥,老国王仍握着许多东西。他能做的有限,贸然揭开旧事,不但未必能救人,还可能把更多人拖进来。
“若有确切消息,臣一定告知。”
李复久点点头,没有再为难他。
“那便好。待归顺文书定下,太子也该启程回国了。陈国还有许多事情等着你处理,不能总让你滞留在齐国。”
陈望舒笑道:“臣在齐国叨扰多日,早该回去了。只是此番回去,怕是有不少旧账要算。”
“国事如此,人事也是如此。”李复久说得轻巧,“太子既然要回去,便先把眼前的事情料理好。至于那些旧账,能算清的算清,暂时算不清的,也不必急在一日。”
陈望舒望着他,良久才道:“陛下倒是看得开。”
“不是看得开,而是事情总要一件件办。”李复久笑了笑,“若每件事都急着今日有个结果,岂不是要把自己累坏?”
陈望舒终于也笑了。
“陛下说得有理。”
他再次行礼,转身离去。
李复久没有留他,只吩咐礼部尽快核定归顺文书,又让人将今日议定的事项送去省复核。
直到陈望舒的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他才收回目光,回身走进殿内。
案上还留着那份关于血玉的记录。
李复久拿起来看了一遍,随手放到另一摞文书上,并未急着追查。
陈望舒既然不肯多说,想必有他的难处。此人虽有隐瞒,却未必存着恶意。何况两国归顺之事尚未落定,他若在此时只顾追问旧事,反而容易坏了正事。
先把眼前的事情办妥,再看后面如何。
另一边,李衍君也听说了陈望舒即将启程回国的消息。
赵引水正替她整理妆奁,听宫人说完,转头问道:“殿下,听说陈国太子很快便要走了。”
李衍君正在看一卷书,闻言,手指停在纸页边缘。
“好。”她答得平静,过了一会儿,又将书合上。
“他既然是回自己的国家,便让他安心回去吧。”
赵引水看出她有心事,却没有追问,只将妆奁里的几支钗环收好。
李衍君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庭院里被风吹动的枝叶。
她与陈望舒之间,早已不是一句旧识便能说清的关系。那些年他传来的消息,后来发生的欺瞒,以及他与薛平曾经的合作,都不是可以轻易揭过的事。
可她也知道,事情未必全如自己当初所想。
陈望舒究竟受了多少胁迫,又有多少事是他自己的选择,她并不清楚。
至于那块血玉……
李衍君回身看向桌上的匣子。
赵引水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问道:“殿下,要不要请杜太医再看看?”
李衍君思索片刻,点了点头。
“请他来吧。既然陈望舒说这玉能压制某些毒性,总得弄清楚是真是假。若当真有用,也不能因为不信任他,便将东西白白搁置。”
赵引水应声出去。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
李衍君打开匣子,将血玉拿在手里。深红的玉面映着窗外的天光,金丝细密地缠绕在边缘,看不出半点异样。
她看了许久,最终还是将玉放回绸缎上。
陈望舒很快就要回陈国了。
他和李复久之间,无论是原谅还是公事公办,都不得而知。
而李复久与她之间,那些始终没有说出口的话,也仍旧横在那里,谁都没有主动去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