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牢深处,烛火昏暗。
李复久再次走进来时,薛平正靠着墙闭目养神。听见脚步声,他才睁开眼,见来人是李复久,已经起了玩味的心思。
“陛下又来了。”他懒洋洋道。
李复久在牢门前停下,没有理会他的调侃,只问:“你上次说,李衍君怕我知道的不只是她的心思,还有从前的事。”
薛平看着他,似乎并不意外。
“看来陛下回去之后,还是没能想明白。”
“我不是来听你说废话的。”
“那陛下想听什幺?”薛平坐直了些,牵动胸前的伤,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想知道她为什幺怕你知道她喜欢你,还是想知道她为什幺连过去都不敢提?”
李复久的神色沉了下来。
薛平却像没看见一般,继续道:“这两件事原本就不是分开的。她越是在意你,就越怕你知道从前发生过什幺。她怕你厌恶她,也怕你知道真相以后,再也不会像从前那样待她。”
“你凭什幺认定她是这样想的?”
“因为我了解她。”薛平答得很快,甚至带着几分理所当然,“我知道她什幺时候在逞强,什幺时候是真的害怕。那日你在山上,大概也看见了。她平日里不是那样的人,可我只说了几句话,她便连反驳都快要说不出来了。”
李复久没有接话。
山上的情形再次浮现在眼前。
李衍君起初还在极力否认,后来却像是被逼到了无路可退的地方。她红着眼让薛平住口,声音里带着他从未听过的慌乱。
那不是寻常的羞恼。
他当时便察觉到了,只是没能弄清楚缘由。
“你们之间说的那件事是什幺?”李复久问。
“我说的都是她不愿意让你知道的事。”
“你若真知道,就不必在这里故弄玄虚。”
薛平笑了起来。
“陛下倒是沉得住气。自己的妹妹有事瞒着你,你不去问她,反倒一趟趟来问我。”
李复久眼底掠过冷意:“我如何处置自己的家事,还轮不到你来置喙。”
“家事?”
薛平将这两个字慢慢重复了一遍,笑意更深:“陛下当真觉得,只要这样称呼她,便能把所有事情都说清楚?”
牢中安静下来。
李复久没有立刻回答。
他听得出薛平话里的恶意,也知道对方刻意挑选了最能刺痛他的说法。可有些话之所以叫人难以反驳,并不是因为它们有多幺高明,而是因为他自己也隐约意识到了其中的问题。
他与李衍君之间,确实有些东西已经超出了他从前习惯的理解。
可那又如何?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她对他的依赖与牵挂,他从来都看在眼里。如今她经历了这幺多,又因为他的失忆受了不少委屈,他多照顾她一些,本就是理所应当。
至于其他的……
“少拿这些话来试探我。”他冷声道,“说正事。”
薛平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收起了笑。
“好,那我便说正事。”
他靠回墙边,声音低了几分。
“李复久,你可曾想过,她为什幺会如此害怕你想起从前?”
李复久眉心微动。
“你失去记忆之后,许多事情都不记得了。她却记得清清楚楚。你们之间发生过什幺,她比你明白得多。你以为她只是怕你知道自己的心思,可若只是如此,她又何必怕到那个地步?”
“你想说什幺?”
“我想说,她心里还有一桩事,一直不敢让你知道。”
薛平停了停,目光落在李复久脸上。
“那件事与你有关。若说得再明白些,你如今会变成这样,她也脱不了干系。”
李复久的神情终于变了:“什幺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
“你最好想清楚再说话。”
“我说的每一句话,都很清楚。”薛平并不躲闪他的目光。
“她怕你想起来,怕你知道当年发生了什幺。因为她很清楚,一旦你知道了,就再也不能当作什幺都没发生过。”
李复久沉默片刻,问:“当年究竟发生了什幺?”
薛平却再次没有回答。
他知道自己已经说得够多了。
再往下说,反而失去了意义。李复久如今最缺的不是旁人的讲述,而是那些被遗忘的记忆。只要他开始怀疑,只要他肯沿着这条线查下去,藏着的东西迟早会浮出来。
“陛下想知道,就自己去查吧。”
李复久盯着他:“你费尽心思把事情闹到今天这一步,现在又不肯说了?”
“我说得还不够多吗?”
“至少现在,陛下已经知道她瞒着你什幺了。至于那件事究竟有多严重,她又为什幺不敢说,陛下大可以慢慢查。”
李复久没有再逼问。
他看得出来,薛平有意把线索留在这里,等着他自己去找答案。
这让他更加不悦。
薛平没有再看他,只是缓缓道:“你不肯问,她不肯说。你们倒是默契得很。可过去的事情不会因为没人提起,就真的不存在了。”
李复久站了片刻,最终转身离开。
走出天牢时,外头的风迎面吹来,他才发现自己一路都在想着薛平最后说的那几句话。
他并不相信薛平的每一句话。
这个人擅长揣摩人心,也擅长把别人的痛处变成自己的筹码。如今落在他手里,仍不肯安分,显然是想借着李衍君牵动他的心思。
可薛平未必句句属实,不代表他所说的一切都是假的。
李衍君的反应,他亲眼看见过。
她确实有事瞒着他。
而且那件事,恐怕远比他原先以为的复杂。
李复久停下脚步,擡手按了按胸前尚未痊愈的伤处。山上那场打斗留下的疼痛还没有完全消退,玉佩碎裂时的情形也仍清晰地留在记忆里。
那枚玉佩,他一直带在身上。
如今碎了,许多事情却像是才刚刚开始。
他想起李衍君回来后的模样。
表面上看,一切似乎都没有改变。
可他知道不是这样。
她不再像从前那样自然地看着他,说话时也总像是在留意他的神色。偶尔他想多问一句,她便先一步将话题岔开。
他不是没有察觉。
只是每当念头快要触及某个地方,他便会刻意停下来。
他不愿把薛平那些恶意揣测当真,更不愿仅凭几句话,就改变自己与李衍君相处的方式。她已经受了伤,也受了惊吓,他不想再逼她。
至于他自己究竟在回避什幺,李复久刻意忽视了。
眼下最要紧的,是弄清楚那段被他遗忘的过去。
而在李复久离开天牢后不久,李衍君也听说了他再次审问薛平的消息。
她原本正坐在案前,听见赵引水提起此事,手里的笔便停住了。
“阿兄又去见他了?”
“是。”赵引水答道,“听说陛下问了许久,具体问了些什幺,就不清楚了。”
李衍君没有再问。
她其实早该想到会有这一天。
薛平既然已经当着李复久的面说破了她的心思,就不会再替她保守其他秘密。那个人最清楚什幺话能叫她难堪,也最清楚她究竟在怕什幺。
她之前以为李复久记得,就害怕他还在生那些气,如今她知道李复久不记得,反而害怕他想起来。
她可以继续做他的妹妹,继续陪在他身边,也可以把那些不该有的念头藏好,永远不让他知道。
可如今,连这点自欺欺人的余地都快要没有了。
薛平知道,所以故意激起了这样的局面。
她不知道薛平究竟说了多少。
也不知道李复久听完之后,会不会相信。
最令她害怕的,是他已经开始怀疑,而她甚至不知道该从何解释。
她可以否认自己的心思,可以装作听不懂薛平的讥讽,却无法否认那些真实发生过的事。
如果李复久真的查到了真相……
李衍君慢慢收紧手指,指尖压得发白。
她不敢再想下去。
“公主?”赵引水见她半晌没有动静,轻声唤道。
李衍君回过神,将笔放到一旁。
“没事。”
她仍旧这样回答。
赵引水看着她苍白的脸色,没有拆穿,只默默将案上的茶换成了热的。
李衍君低头看着杯中浮动的茶叶,心里却一点暖意也没有。
她不知道李复久会不会来问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能瞒到什幺时候。
她只知道,那段被她拼命压在心底的旧事,已经不再是只有她一个人记得的秘密了。
薛平已经把那层窗户纸捅破。
而李复久,也已经开始追问。
再往后,她恐怕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只要不提起,便能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