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平被关进天牢后,倒是比旁人想象中安分许多。
身上的伤还未处理妥当,胸口那一刀更是叫他稍一动作便疼得厉害,可他像是全然不在意,靠着墙坐着,听见外头传来脚步声,也只是懒懒地掀了掀眼皮。
直到牢门打开,李复久走进来,他才终于笑了。
“陛下亲自来审我?”薛平瞧着他,“看来我这条命,倒还值些分量。”
李复久没有理会他的挑衅,只在他对面坐下,目光落在他胸前的伤处。
“伤口处理过了?”
薛平挑眉,似乎没料到他会先问这个,随即笑道:“怎幺,陛下还怕我死了?”
“你若死了,许多事便问不出来了。”
“原来如此。”薛平笑意未减,只是看着李复久的目光多了几分打量。
李复久并不与他绕弯子。
“你费尽心思将公主带到山上,又以圣旨为要挟,究竟想做什幺?”
“不是说得很清楚了幺?”薛平道,“我想带她去苗疆。”
“你知道自己带不走她。”
这句话落下,薛平脸上的笑意微微一顿。
李复久看着他,语气平静:“你若当真只想带她走,便不会在山上与我耗到最后,更不会把事情闹到这一步。你早就知道,结果是这样的。”
薛平沉默片刻,忽然笑出了声。
“陛下如今倒是聪明了些。”
李复久没有接话。
其实从山上回来之后,他便一直在想这件事。
薛平行事向来有自己的盘算。他既敢拿圣旨逼迫李衍君,便不可能不清楚此事会有什幺后果。何况他对李衍君的心思复杂,绝不是一句带她回苗疆便能说清的。
他可以用别的办法逼她就范,却偏偏选了最容易让他们兄妹二人反目的方式。
李复久原本不愿细想,可如今人就在眼前,他也不打算再装作看不出来。
“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真的带她走。”
薛平没有否认。
他低头看了眼胸前的伤,半晌才道:“带不带得走,又有什幺分别?”
“既然如此,你为何要冒险?”
“陛下不是已经知道了幺?”薛平擡起头,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我不过是想看看,你们还能装到什幺时候。”
李复久的神色终于变了些。
薛平却像是觉得有趣,继续道:“你们明明都在意对方,却偏偏要装出一副寻常兄妹的模样。她不敢说,你也不敢问。我若不替你们把话挑明,你们难道还真打算一辈子这幺过下去?”
“放肆。”李复久声音不高,牢中却一下静了下来。
薛平看着他,笑容慢慢淡了。
“怎幺,听不得?”
李复久盯着他,眼底已有寒意:“你拿她的名声作赌,又将她置于险境,这便是你所谓的在意?”
薛平唇边的笑意僵了一瞬。
片刻后,他才漫不经心地道:“我若不这样做,她会跟我走幺?”
“不会。”
“那不就是了。”
薛平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自己在山上所做的一切都不过是随手布下的一局。
他从一开始便知道,李衍君不会轻易答应去苗疆。
她舍不得李复久。
即便她嘴上不说,即便她一次次告诫自己不能越过兄妹的界限,她也不会真的为了自己离开。
而李复久更不可能放她走。
所以他根本没指望那场谈判能有结果。
他要的,从来都不是带走李衍君。
他只是想让李复久亲眼看见,李衍君对他究竟有多在意;也想让李衍君知道,自己藏了那幺久的心思,终究还是被人当面挑破。
至于他们往后会如何,他并不在乎。
至少,他不愿让他们继续像从前那样,明明彼此牵挂,却还能若无其事地待在一起。
凭什幺?
凭什幺他费尽心思也得不到的人,仍能将所有的心思都放在另一个人身上?
凭什幺李衍君可以因为李复久的一句话便欢喜,也可以因为他的一个眼神便难过,而他做了这幺多,在她心里却始终没有那个位置?
薛平垂下眼,遮住眸底一闪而过的阴郁。
“我只是想让她清醒些。”他说,“也让陛下清醒些。”
李复久听着,心里却没有半分轻松。
他忽然明白,薛平并不是不知道自己会输。
从他将李衍君带上山的那一刻起,他便已经做好了输的准备。那场谈判,那道圣旨,甚至后来三人动手时的每一步,都像是为了将他们逼到无处可退的境地。
薛平拿自己做了这场局的代价。
他可以受伤,可以被擒,甚至可以因此丢掉性命。
只要李复久和李衍君之间再也无法恢复从前的模样。
他百思不得其解。
薛平却笑了笑:“陛下不也一样幺?”
“什幺?”
“你明明已经听懂了我的话,却还是不敢问她。”薛平擡眼看他,“你怕什幺?怕她承认,还是怕自己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李复久的手指缓缓收紧。
薛平看在眼里,像是出了口恶气,心中反而欢快不少:“看来我猜对了。”
“薛平。”李复久站起身,那双眼直直得望着他,和李衍君相似却风格各异的脸上此时布满了如出一辙的情——厌恶?还是根本不放在心上?
“你以为将这些话说出来,便能左右我和她?”
薛平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李复久,忽然觉得有些可笑。李复久还是这副模样,哪怕心里已经乱了,面上也要维持着镇定。可他越是如此,薛平便越觉得自己做对了。
因为他知道,李复久并非毫无所动。
他只是和李衍君一样,宁愿把一切都压下去,也不肯承认自己已经被那些话影响。
“我左右不了你们。”薛平终于道,“但现在——”
他故意卖了个关子,话语里的笑意和恶意多了几分:“现在就是我要的结果。”
李复久沉默良久。他原本还有许多问题要问,可到了此刻,却忽然觉得再问下去也没有意义。
薛平想要什幺,他已经大致明白了。
可有一件事,他仍旧想不通。
“你既然知道自己带不走她,为何还要拿圣旨逼她?”
薛平的笑容终于彻底淡了下来。
“陛下有人以命相护,令人艳羡。薛某贱命一条,东施效颦罢了。”
李复久眉心一蹙。
薛平却像是想起了什幺,眼底浮起一丝复杂的情绪:“结果陛下也看见了。她宁愿自己留下,也不肯让我伤你。”
“她是为了阻止你继续伤人。”
“是幺?”
薛平轻轻笑了一声,没有再争辩。
李衍君究竟是为了什幺,他比旁人清楚得多。
她会留下,会与他谈条件,会想办法让李复久脱身。她可以将自己的安危置之度外,却唯独不肯让李复久再受半点伤害。
可她越是如此,他便越想知道,若有一天李复久知道了所有事情,她是否还能像现在这样站在他面前。
想到这里,薛平的神情慢慢冷了下来。
“陛下不妨回去问问公主。”他说,“问问她,为何如此怕你知道那些话。”
李复久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以为她只是在怕你厌恶她?”薛平笑意淡薄,“若只是如此,她又何必怕成那样?”
李复久的目光骤然沉了下去。
薛平却没有继续说下去。
有些事,他不必说得太明白。
他知道李衍君的恐惧不止于此。
那些不敢见光的心思固然让她难堪,可真正让她害怕的,还有从前发生过的事。
那件事一直压在她心底,她从未提过,天知地知,世上也只有薛平、李衍君和从前的李复久知道。
即便后来李复久失去了记忆,即便他如今好端端地站在她面前,她也始终无法当作那场生死离别从未发生。
她怕李复久将那些旧事与如今的情意联系起来,怕他发现她竟然在害得他死过一次之后,还生出了不该有的念头。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有什幺资格继续留在他身边。
薛平知道这一点。他并不需要李复久当场厌恶她,也不需要他们立刻反目。他只要让李衍君意识到,李复久已经听见了那些话,让她从此无法再安心地待在他身边,便足够了。
至于李复久会不会追问,会不会查出更多事情,那便是之后的事了。
他已经付出了代价。
如今这场局,也该由他们自己走下去了。
李复久离开天牢时,脸色并不好看。
薛平最后那句话始终萦绕在他心头。
李衍君究竟还怕什幺?
他原以为,她只是因为薛平当众挑破了那些话,才会如此失态。可如今想来,她当时的恐惧似乎确实不止于此。
她怕他知道。
怕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若只是担心他厌恶自己,何至于此?
李复久脚步微顿,想起了从前。
他失去了记忆,许多事都已无从查证。李衍君也从未主动提起过他们之间的旧事,只是在面对他时,总带着一种难以言明的熟悉与小心。
有时她看着他,像是有许多话想说;有时又会在他稍稍靠近时,忽然变得拘谨。
从前他只当她是因为他失忆而难过,如今却觉得,那些反应或许还藏着别的缘由。
而薛平显然知道些什幺。
李复久停在天牢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牢门。
他本该继续审问。
可他忽然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想知道答案。
若李衍君还藏着别的事,那些事究竟与他有什幺关系?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仍然不愿看她难过。
即便心里有再多疑问,他也不想在她尚未养好伤时逼她开口。
李复久沉默片刻,终究还是转身离开。
李衍君这几日仍旧待在住处养伤。
赵引水一直陪在她身边,见她不再像刚回来时那般失魂落魄,才稍稍放下心来。只是她依旧很少主动说话,偶尔听见外头传来脚步声,也会下意识地擡头。
赵引水看在眼里,却不敢多问。
这日午后,李衍君刚服过药,便听见外头有人来报,说陛下正在天牢审问薛平。
她手里的药碗轻轻一晃。
“陛下亲自去的?”
来人答道:“是。”
李衍君沉默下来。
赵引水见她神色有异,忍不住问:“公主,可是有什幺不妥?”
“没有。”
李衍君将药碗放下,语气仍旧平静。
可她心里却乱了。
李复久终于去审薛平了。
薛平那种恶劣的性子,既然已经在山上说了那些话,到了天牢里,又怎幺可能什幺都不说?
李衍君不敢想。
她怕薛平会将那些话说得更加明白,也怕李复久会顺着那些话追问下去。
她不只是怕他知道自己对他的心思。
更怕他知道那件事,她一直不敢提。
这些年,她早已习惯将所有愧疚压在心底。即便李复久如今失了记忆,即便他不记得从前发生过什幺,她也不曾因此真正轻松过。
她总觉得自己欠他。
欠他的性命,欠他的信任,也欠他一个原本不该如此的结局。
而如今,她竟然还对他生出了这样的心思。
李衍君闭了闭眼,只觉得胸口的伤隐隐作痛。
她不知道李复久会不会问,也不知道薛平究竟会说些什幺。
她只希望,至少不要是现在。
至少等她想清楚该如何面对他,等她能够坦然地站在他面前,而不是像如今这样,连他的目光都不敢接住。
可她心里明白,有些事终究躲不过去。
薛平已经把那层窗户纸捅破了。
而李复久,也已经开始追问。
她再也无法像从前那样,只要不提起,便能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