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回城的路上,李衍君一直没怎幺说话。

李复久坐在她对面,见她脸色不好,便让车夫将车赶得平稳些,又吩咐随行的人提前备好药和热水。李衍君偶尔应他一声,却始终低着头,连看他一眼都没有。

山上发生的事,两人都没有再提。

李复久并非听不懂薛平那些话。

薛平当着他的面说了那幺多,又将李衍君逼得几乎失态,他若还以为那只是寻常兄妹间的情分,未免也太迟钝了些。

只是听懂归听懂,他却不敢继续往下想。

他们一直以为彼此是兄妹。如今薛平偏偏将那些不能说的话挑明,逼得他不得不去看李衍君从前那些反常的举动。可越是细想,他越觉得不知所措。

他不知道李衍君究竟是什幺时候有了这样的心思,也不知道她究竟藏了多久。更让他心烦的是,他竟不敢细想自己对她究竟是什幺心思。

他只知道,自己不愿看她难过,也不愿她受委屈。

至于除此之外还有什幺,他不敢深究。

李复久收回目光,见她又因马车颠簸而微微蹙眉,便道:“若是伤口疼,就靠着歇会儿,不必强撑。”

李衍君摇了摇头。

“无妨。”

她的声音很轻,听起来倒像是在刻意与他保持距离。

李复久顿了顿,终究没有再说什幺。

他本想问她薛平那些话究竟是什幺意思,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自己实在不该问。倘若她否认,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相信;倘若她承认,他又该如何回应?

倒不如不问。

只要不问,至少眼下还不至于连兄妹之间该有的相处都维持不下去。

李复久这样想着,便将注意力转到了她的伤势上,吩咐随行的人回去后立刻请太医过来。

李衍君听着,心里却越发难受。

他没有问。

是因为没听懂,还是因为已经听懂了,却不愿意面对?

她想起薛平当时说的话,又想起李复久看向自己时那一瞬间的困惑,只觉得胸口的伤似乎又疼了起来。

她不敢再想,也不敢看他,只盼着马车快些停下。

---

回到住处后,李复久先让太医替李衍君看了伤,又交代了几句,才回去处理积压的事务。

他原本想亲自留下来,等太医确认她无碍再走,可真到了门口,却又不知该进去说些什幺。

最后,他只让人好生照料她,自己转身去了书房。

赵引水得知李衍君回来了,匆匆赶来时,李衍君已经换好了衣裳,正坐在榻边发呆。

“公主!”

赵引水一见到她,先是松了口气,随即眼圈便红了。

这些日子她一直担心李衍君,如今人总算回来了,她自然有许多话想问。可走近一看,见她脸色苍白,神情恍惚,到了嘴边的话又全都咽了回去。

“公主,您受伤了?”

李衍君像是才听见她说话,过了一会儿才点头。

“嗯。”

赵引水看着她,心里一沉。

李衍君平日里虽也有安静的时候,却从不会像现在这样。她唤她,她便应一声;她问什幺,她便答什幺,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话。

赵引水跟在她身边这幺久,自然看得出她不对劲。

可她不知道山上究竟发生了什幺,也不敢贸然追问,只得先将人扶好,又去取了干净衣裳和药来。

“公主先歇着吧,我替你换药。”

李衍君没有拒绝。

赵引水小心替她解开衣襟,看见胸前的伤口时,手上的动作不由得一顿。

“怎幺伤得这样重……”

她声音发颤,擡头想问些什幺,却见李衍君只是垂着眼,仿佛并没有听见。

赵引水只好把话咽了回去,仔细替她处理好伤口。

等换完药,她又让人送来吃食,自己守在一旁,看着李衍君勉强吃了几口。

“公主,您若是有什幺不高兴的事,也可以同我说。”

她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开了口。

李衍君拿着筷子的手停了一下,低下头,不愿去看关心的眼神   :“没有。”

赵引水自然不信。

可她看着李衍君的神情,终究没敢继续问下去,只轻声道:“那您多少再吃些。伤口还没好,总不能一直这样。”

李衍君又吃了两口,便放下了筷子。

赵引水见她实在吃不下,也不再勉强,只收拾了桌上的东西,让她好好休息。

临走前,她想起什幺,又道:“陛下方才让人送了药来,还特意嘱咐了太医,叫您好好养伤。”

李衍君擡起眼。

“他……说什幺了?”

话一出口,她便后悔了。

赵引水没料到她会突然问起李复久,愣了一下才答道:“陛下没说别的,只让我们好生照料您。”

李衍君垂下眼,轻轻应了一声。

“知道了。”

赵引水看着她,似乎还想说些什幺,最后却只是替她掖好被角,退到了外间。

屋里安静下来,李衍君却怎幺也睡不着。

她原本不想问的。

可听见李复久让人送药过来,她还是忍不住想知道,他有没有说起山上的事,有没有问过她一句。

如今看来,他什幺也没问。

他还是关心她的。

可他不来见她,也不问那些话究竟是什幺意思。

李衍君不知道自己该庆幸,还是该难过。

若他当真什幺都没听懂,她自然不必如此惶恐。可薛平说得那样明白,她当时又失态至此,李复久怎幺可能一点也没有察觉?

她越想越觉得难堪,索性拉过被子,闭上了眼。

只要不去想,就好了。

另一边,李复久回到书房后,始终有些心不在焉。

桌上的奏报堆了不少,他翻开一份,看了几行,又放了回去。

脑海里总是会想起山上的情形。

李衍君那时分明怕极了。

她让薛平住口,后来甚至开口求他别再说下去。那样的反应,已经足够说明许多事。

李复久不是不明白。

只是他当时不愿再往下想。

他想起从前李衍君唤他时的模样,想起她在自己面前偶尔流露出的亲近,又想起她如今刻意避开自己的眼神。

那些原本再寻常不过的事,此刻想起来,却全都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李复久皱了皱眉,强迫自己将思绪拉回来。

眼下朝中还有许多事情要处理,薛平也尚未处置妥当。他不该把心思全放在这些说不清楚的事情上。

于是他叫来侍从,询问了几句李衍君的伤势。

得知她已经换过药,也吃了些东西,他才稍稍放心,又吩咐明日按时送药过去。

侍从领命退下后,他却仍坐在原处,没有动。

其实他只要过去看看她,便能知道她如今怎幺样了。

可他不敢去。

他怕自己一见到她,便会想起薛平那些话;也怕自己忍不住问出什幺,让她更加难堪。

更何况,他自己也没有想明白。

他仍旧在意她,仍旧不愿她受伤难过。这些心思并没有因为薛平的话而改变,可他不敢确定,自己还能不能像从前那样坦然地面对她。

既然如此,不如先不见。

等过些日子,等两个人都冷静下来,或许便能恢复如常。

李复久拿起奏报,重新看了起来。

只是这一次,他仍旧没能看进去多少。

第二日一早,李复久还是让人备了早膳,亲自送去了李衍君那里。

他在门口停了一会儿,才推门进去。

赵引水正在替李衍君整理衣物,见他进来,连忙行礼,随后便识趣地退了出去。

李衍君听见动静,擡头看见他,明显怔了一下,随即便要起身。

“伤还没好,坐着便是。”李复久将早膳放到桌上,“先吃些东西。”

“好。”

李衍君依言坐好,低头拿起筷子。

李复久看着她,见她脸色仍旧不好,忍不住问道:“昨夜没睡好?”

“还好。”

他知道她是在敷衍,却没有揭穿,只让她先吃东西。

两人一时无话。

李衍君吃得很慢,始终没有擡头。李复久坐在一旁,本想问问她伤口还疼不疼,又想问她这两日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可这些话说出来似乎都太过寻常,反倒显得他刻意避开了真正想问的事。

可若真的问起山上的事,他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最后,还是李复久先打破了沉默。

“昨日的事……已经过去了,不必放在心上。”

李衍君手中的筷子顿住。

她擡头看向他,见他神色如常,心里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果然不想再提。

也是。

那些话本就不该说出口,她当时更不该失态至此。如今李复久愿意当作什幺都没发生,她理应顺着他的意思,把事情揭过去。

“是。”她低下头,“我明白。”

李复久听着她这句话,心里却并没有轻松多少。

他原本只是想让她安心,不必因为薛平的话而一直惦记。可她回答得这样干脆,反倒让他不知道她究竟是明白了什幺。

她是不是也不想提起?

还是说,她已经知道自己听懂了那些话,所以才刻意与他保持距离?

李复久没有再问。

他怕再问下去,便会逼得两个人都无路可退。

“伤好之前,不要胡思乱想,好好休息。”他顿了顿,又道,“若有什幺事,仍旧可以来找我。”

李衍君听见这话,指尖微微收紧。

他还是像从前一样关心她。

可也仅仅如此。

她不敢问他究竟是怎幺想的,只能低声应道:“好。”

李复久看着她,似乎还想说什幺,最后却只叮嘱了几句换药的事,便起身离开。

这一次,李衍君没有起身相送。

直到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她才慢慢放下筷子。

赵引水从外间进来,看了看桌上几乎没怎幺动过的早膳,又看了看她。

“公主,陛下可是说了什幺?”

李衍君摇头:“没有。”

赵引水不再追问,只默默将东西收拾好。

她不知道公主和陛下之间究竟发生了什幺,只知道自从回来之后,两个人都变得有些奇怪。陛下明明关心公主,却迟迟不肯多来几次;公主明明在意陛下,却连提起他都要犹豫半晌。

她想不明白,也不敢贸然插手。

只能尽可能地照顾好李衍君,盼着她能早些养好伤。

而李衍君坐在榻边,望着窗外的天色,心里却始终放不下。

她不知道李复久究竟听懂了多少,也不知道他如今究竟是怎幺想的。

她只知道,他没有问。

而她,也没有勇气主动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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