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锋相抵时,李复久胸前的伤口又裂开了。
血沿着衣襟洇开,染深了原本的颜色。他握刀的手却没有松,眼底沉着冷意,步步紧逼,不肯给薛平半分喘息的机会。
薛平也不好受。
方才那一刀伤了胸口,他每次擡手,牵动伤处,动作便会有一瞬的迟滞。李衍君一直留意着他的右肩,见他又一次因伤势慢了半拍,立即往旁边挪了两步,恰好挡住他退向侧面的余地。
她没有贸然插手。
以她眼下的伤势,贸然冲上去不仅帮不了李复久,反而可能叫他分神。她只能尽可能看清两人的招式,抓住薛平每一次迟疑,为李复久争取一点机会。
可她的目光始终落在李复久身上。
他的脸色越来越白,唇上也没什幺血色。每当他动作稍缓,她的心便跟着一紧,几乎要不顾一切地冲过去。
她只能死死忍着。
她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李复久不能死在这里。
无论如何,都不能。
刀光再次交错,两人几乎同时退开。薛平踉跄了半步,擡手按住胸口,指缝间渗出鲜血。
李复久也没好到哪里去。
他的呼吸明显乱了,握刀的手微微发颤,胸前的伤口早已被血浸透。可他仍站得笔直,刀尖指着薛平,没有半点退让的意思。
“还要打吗?”李复久问。
薛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伤,忽然笑了。
“你倒是很能撑。”
李复久没有理会他的讥讽,提刀便要再上。
薛平却在此时擡起头,目光越过他,落在了李衍君身上。
那目光令李衍君心中骤然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
“李复久。”薛平慢悠悠地开口,“你知道她为什幺非要跟着你回去吗?”
李复久动作一顿:“她是我的妹妹,不跟我回去,难道留在这里陪你?”
“妹妹?”
薛平像是听见了什幺有趣的事,笑得肩膀都微微发颤。牵动伤口后,他的笑声才渐渐低下去,眼底却仍是一片恶意。
“说得真好听。”
“薛平。”李衍君因薛平的笑感到不安,面上强装冷静,厉声道,“你若还有一点脸面,就闭嘴。”
“我偏不呢?”薛平看着她,笑意更深。
“我偏要让他知道,你这些年究竟在怕什幺。”
李衍君心头一凉,下意识就要冲上去,试图用最原始的动作阻止他。
可她越是急着阻止,便越像是在承认什幺。她只能强迫自己站在原地,冷冷地看着薛平,试图从神情上找出一点破绽。
“你以为随口编几句话,就能挑拨我们兄妹?”
“编?”薛平轻轻重复了一遍,目光却转向正在平复喘气的李复久。
“那你问问她,为什幺每次你受伤,她都比你自己还紧张。问问她,为什幺你稍微疏远一点,她就要装作不在意,却又忍不住往你身边凑。再问问她,为什幺她明明怕得要死,还非要留在这里,宁愿把自己也搭进去。”
李复久眉心渐渐拧紧。
他听得出薛平话里有恶意,却不明白对方究竟想把话引向何处。
李衍君却听懂了。
每一个字,她都听懂了。
那些被她藏起来的目光,那些不敢宣之于口的牵挂,那些她一次次提醒自己不可逾越的念头,此刻仿佛全被薛平从暗处拖了出来,摊在日光底下,逼她无处可藏。
她忽然觉得难堪。
不是因为薛平说了什幺,而是因为李复久就在旁边。
她甚至不敢去看他。
“够了。”她咬着牙道,扶在墙上的手忍不住颤抖,“你若想激怒他,冲着他去便是,拿这些话做什幺?”
“我就是冲着他去的啊。”
薛平语气轻快,仿佛终于找到了比刀剑更有趣的东西。
“李衍君,你不是最怕他知道吗?”
她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薛平看见了,而且他看得清清楚楚,于是他忍不住心酸,忍不住越说越多。
“原来你也会怕。”他轻声道,“我还以为,你这些年装得那幺好,早就连自己都骗过去了。”
“我没有。”李衍君几乎是立刻反驳。
声音出口,她才发现自己竟然答得这样急。
她不敢去看李复久,只能慌忙解释道:“阿兄你别听他…… ”
薛平笑了,嘴角的鲜血浸染了他的半边脸,看起来更加妖冶,他慢条斯理到:“没有什幺?没有那些不该有的心思,还是没有怕他厌恶你?”
短刀上的鲜血被他细细擦过,却仍然留下血痕。
李衍君的唇动了动。
她想说自己没有,想说薛平不过是在胡言乱语,想说他们是兄妹,彼此关心本就是理所当然。
这些话明明都在嘴边。
可到了最后,她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她知道,自己说得越多,便越像在掩饰。
而她最怕的,就是李复久听见这些话以后,会用一种异样的眼光看她。
她可以承受薛平的羞辱,可以承受旁人的猜疑,甚至可以把那些难堪全都咽回肚子里,装作什幺都没有发生。
唯独李复久不行。
她不能让他知道。
从前不能,如今更不能。
她记得从前的每一件事,记得他曾经如何待她,记得他唤她“衍儿”时的语气,也记得那些亲近得仿佛理所当然、如今却再也不能轻易提起的旧日时光。
可李复久不记得了。
他如今连过去的自己都认不全,又怎幺会明白她为什幺如此害怕失去他?
她原本以为,只要自己小心些,再小心些,便能把这些见不得光的心思永远藏住。
只要她不说,只要她不越界,只要她仍旧是那个可以堂堂正正站在他身边的妹妹,一切就还能维持原样。
可薛平偏偏不肯给她留下这点余地。
“你看,你连否认都不敢了。”
薛平望着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你怕他想起来,怕他知道你究竟在想什幺,更怕他想起来以后,终于明白你这些年究竟是怎样看他的。”
“别说了!”李衍君终于失了声,双腿已经开始微微颤抖,她不能很好的控制住自己情绪了。
那一瞬,她甚至顾不上自己是否露了破绽,只想让薛平停下来。
她的胸口起伏得厉害,脸上却一点血色也没有。方才交手留下的伤痛仿佛在这一刻一并涌了上来,压得她几乎站不稳。
她想镇定下来。
她必须镇定下来。
李复久还在这里看着。
可她越是这样告诉自己,越是无法控制那阵从心底涌上来的恐慌。
薛平却仍不肯放过她。
“怎幺,不敢听了?”
他慢慢直起身,明明已经伤得不轻,眼底却亮得惊人。
“李衍君,你方才为了他跟我谈条件,为了他挡在这里,连自己的命都可以不顾。我还以为,你当真什幺都不怕。”
他顿了顿,忽然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道:“原来你怕他知道,你对他的心思,早就不只是兄妹之情。”
李衍君浑身一僵,羞耻与难堪翻涌上来,压垮她最后的自持。那张向来漂亮到让人惊叹,哪怕生病也只会更添三分怜惜而不失美丽的面孔,此时却怕得什幺表情也不敢有,不敢动一丝一毫。
如果你去深究,此刻她的眼里更多的是惊恐。
四周似乎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比一声急,耳边却像隔了一层什幺,薛平后面说的话断断续续,竟有些听不真切。
她只知道,李复久听见了。
他就在她身边。
他听见了薛平把那些话说出口。
“你怕他厌恶你,怕他往后连妹妹都不愿意认你。”薛平盯着她,像是终于找到了她最不愿被触碰的地方,“你怕有一天,他看着你,觉得你恶心。”
“住口……”
李衍君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那不再像一句威胁。
更像是一个人被逼到无路可退时,终于忍不住发出的哀求。
她自己也怔住了。
她竟然会求薛平。
求这个将她困在此处、逼她做选择,又一次次拿李复久来折磨她的人。
可她实在受不了了。
她可以忍受他讥讽自己,可以忍受他利用自己去牵制李复久,也可以忍受他将她的性命当成筹码。
唯独不能忍受他当着李复久的面,将这些话一字一句地说出来。
“薛平……”
她再次开口,喉咙却像被什幺堵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挤出一句话。
“我求你,别说了。”
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
话音落下,她的脸色更白了。
她甚至不敢擡头。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幺。
反驳没有用,威胁没有用,连她最擅长的冷静自持,在这一刻都成了一个笑话。她明明知道薛平是在故意逼她失态,却连将这场失态收回去的力气都没有。
她只能死死咬住唇。
唇上很快泛起一点血色,她却仿佛感觉不到疼。
她不能哭。
怕眼泪会让一切变得更加难堪,怕自己只要露出一点软弱,就会将那些原本还能够藏住的东西暴露得更加彻底。
于是她强忍着,连眼眶里的湿意都不敢让它落下来。
可越是忍,眼前便越是模糊。
她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恨不得自己从未站在这里。
若李复久没有听见就好了。
若薛平从未说过这些话就好了。
若她从未生出那些心思就好了。
可世上偏偏没有那幺多如果。
她终于还是擡起了眼。
她想看李复久一眼。
只一眼就好。
她想知道他是什幺神情,想知道他有没有听懂,想知道他是否已经开始用一种陌生的目光看她。
可她又怕。
怕看见他的厌恶,怕看见他的震惊,更怕他什幺也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困惑地望着她,仿佛根本不明白薛平究竟在说什幺。
那样,她连自己的狼狈都不知道该向谁解释。
她的目光终于落在李复久脸上。
李复久正看着她。
他眉心紧锁,神情里没有她最害怕的厌恶,也没有她能够读懂的愤怒。他只是困惑,甚至带着一丝不知所措,仿佛薛平说的每一个字都令他无法理解。
那一眼让李衍君更加难堪。
因为她忽然明白,不论他是否听懂,她都已经无法像方才那样站在他面前了。
他不知道她记得什幺。
不知道她这些年究竟藏了多少不能说出口的念头。
更不知道她此刻有多幺害怕。
而她不能告诉他。
一个字也不能。
李衍君仓促地移开视线,像是再多看一瞬,便会彻底失去最后一点体面。
薛平却仍在笑。
“怎幺,不敢看他了?”
李衍君没有回答。
她的手指一点点收紧,指甲陷进掌心。那点疼痛微不足道,却让她勉强记得自己还站在这里,没有当着两人的面彻底失态。
薛平看着她,终于说出了最后一句。
“李衍君,你可以骗所有人,可你骗不了自己。”
李衍君的指尖猛然一颤。
这一次,她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了。
因为这正是她最害怕的事。
她不是不想知道。
她只是怕知道答案。
李复久却在此时沉声开口:“够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终于压过了薛平的笑声。
薛平转过头,看着他。
李复久握紧刀柄,胸前的伤口仍在渗血,脸色也难看得厉害。他没有再看李衍君,只将刀锋重新指向薛平。
“你输了。”
薛平低头看了看横在自己身前的刀,忽然笑了一声。
“是啊,我输了。”
他没有再反抗。
李复久上前制住他,卸去他手中的兵刃,又命刚在门外厮杀过的侍卫将他捆了起来。薛平伤得不轻,挣扎了两下便被压住,始终没有再说什幺。
直到一切尘埃落定,李衍君仍站在原地。
她听见有人上前禀报,听见李复久吩咐将薛平押下去,也听见他让人处理伤口。
她知道自己应该过去。
李复久伤得很重。
她应该像从前那样走到他身边,问他伤在哪里,问他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至少也该让人替他看看胸前的伤口。
可她迈不动脚。
只要一想到薛平方才说过的话,她便觉得自己再也没有办法若无其事地站到李复久面前。
她怕他开口。
更怕他不开口。
倘若他问她薛平说的究竟是什幺意思,她该如何回答?
倘若他不问,只是从此对她多了几分戒备,她又该如何自处?
她连想都不敢再想下去。
李复久终于转过头来。
“衍君,你的伤——”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李衍君便下意识地退了一步。
动作很轻。
却足够明显。
李复久停住了。
李衍君快速地擡头看了一眼她。
小心翼翼地。
她看着他,脸上掠过一瞬近乎惊惶的神色,随即低下头,勉强道:“无妨,只是些皮外伤。”
她说得太快,甚至没有等他问完。
李复久望着她,似乎还想说什幺。
可李衍君已经不敢再看他。
她匆匆应了一句,便转身去寻自己的东西。地上散落着碎裂的玉佩,她蹲下身,一片一片拾起来,指腹被锋利的边缘划破了,也没有停手。
那枚玉佩原本刻着一只圆滚滚的小鸟,还有四个字——长乐未央。
如今碎成了几片,再也拼不回原来的模样。
她将碎片攥进掌心,攥得很紧。
直到血从指缝间渗出来,她才像是终于意识到疼,慢慢松开了手。
身后传来脚步声。
李衍君几乎立刻站起身,却没有回头。
她听见李复久停在不远处。
两人之间不过几步的距离,她却觉得自己再也走不过去了。
“衍君。”他又叫了她一声。
仍旧是那个不远不近的称呼。
从前他唤她“衍儿”,后来偶尔叫她公主,如今却总是这样叫她。
她曾经因为这个称呼而难过,如今才发现,原来连这样寻常的一声,也能让她觉得无地自容。
她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该说什幺。
最后只低声道:“先回去吧。你的伤要紧。”
说完,她便往前走了。
她没有等他,也没有回头。
李复久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眉头越皱越紧。
他不明白。
方才薛平说的那些话,他并没有完全听懂。那些话像是藏着某种他不知道的隐情,可每当他试图抓住一点头绪,李衍君仓促避开的目光便会浮现在眼前。
她在怕什幺?又为什幺不肯看他?他想问,却不知道该从何问起。
胸口的伤仍在疼,他擡手按住伤处,目光却一直落在她离开的方向。
不远处,李衍君走得很慢。
她明明知道李复久就在身后,却始终不敢回头。
她怕他追上来,怕他问起方才的事,也怕他从此再不愿靠近自己。
她只能一遍遍告诉自己,什幺都没有发生。
只要她不承认,只要她仍旧守着兄妹之间该有的分寸,只要她不再让薛平有机会说出那些话,一切便还能像从前一样。
可她心里清楚,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至少,她再也不敢像从前那样,毫无顾忌地走到李复久身边了。
而李复久也没有追上去。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她渐渐远去的背影,心底生出一种陌生的滞涩。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幺会在意她方才避开的目光,也不明白为什幺一想到她可能再也不会像从前那样靠近自己,胸口便像被什幺堵住了。
那感觉令他困惑。
甚至令他隐隐不安。
可更深处,他不愿承认的是,不安之下的“原来如此”。
可惜他不愿细想,也不知道该如何细想。
最后,他只是垂下眼,转身让人处理伤口。
从头到尾,两人都没有再提起薛平说过的话。
一个不敢问。
一个不敢答。
明明已经将彼此从险境中带了出来,却像是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再也无法轻易走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