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复久上山之后,山庄里的局势便悄然变了。
先前李衍君被薛平留在山中,名为养伤,实则寸步难行。她住处附近有人看守,出入皆有人跟随,送来的饭食、药材也要经过检查。薛平不曾苛待她,却从不肯给她真正的自由。
她起初只能从他人的闲谈里拼凑消息,后来才渐渐发现,薛平并非把所有事情都瞒得密不透风。山下的人手一有调动,山庄里的守卫便会跟着换班;外头送来信件时,负责传信的人总要在偏院停留片刻;就连平日里不许她靠近的几处院落,也因为这几日来往频繁,偶尔会露出些许破绽。
而这些变化,都是李复久上山之后才有的。
薛平不得不分出人手应付山下的动静,也不得不时常离开山庄,与来人商议。原本看守李衍君的人手因此松动了些,连那些从不肯在她面前多说一句话的侍从,也开始忍不住议论山下的局势。
李衍君没有放过这些机会。
她记得此前与杜泛棋谈话时,对方虽没有将所有事情说透,却提醒过她:越是被人看得严密,越要留心那些看似寻常的动静。看守她的人未必知道全部内情,薛平也不可能事事亲自盯着。只要她肯耐心些,总能从细枝末节里找出有用的消息。
那时她还不明白杜泛棋为何要特意提醒她这些。
如今,她却渐渐懂了。
她开始留意送饭的人何时换班,记下院外守卫的来去,也借着挑选药材的机会,与几个负责采买的侍从搭上话。她不急着追问,只在对方提起山下时顺口接上一句,等他们自己说出更多。
没过几日,她便知道李复久带来的人已经摸清了山庄周围几条路,也知道薛平不肯放她离开,双方为此争执了数次。
至于更深的内情,她还没能探到。
但至少,她不再是那个只能坐在屋里等消息的人。
这日清晨,她将刚问来的消息重新理了一遍,取出纸笔,把山庄附近几处守卫换班的时辰记了下来。
她并非要凭一己之力逃出去。
她只是想知道,若事情到了最坏的地步,自己还有没有别的选择。
门外传来脚步声。
李衍君立刻将纸折起,压进一册医书里,随后才擡起头。
李复久走进院中时,正看见她将医书放回架上。
“在看什幺?”
“药方。”她神色如常,“这几日闲着也是闲着,总得找些事做。”
李复久的目光在书架上停了一瞬,没有追问。
他看上去比前几日疲惫些,衣袍下摆沾了山路上的泥土,胸前的衣襟也因动作牵扯而略显凌乱。李衍君的视线在他身上停了片刻,很快便移开,像是只随意看了一眼。
“山路不好走?”她问。
“还好。”
李复久答得简短。
李衍君没有再问,只让人送来茶水,又将桌上的位置让给他。
她很想问山下究竟来了多少人,双方谈到哪一步,薛平又打算如何处置她。可她知道,若自己表现得太过急切,反倒容易引起李复久的怀疑。
她不能让他知道,自己已经从旁人的只言片语中拼出了不少事情。
更不能让他知道,她有些时候会从他的言行里,隐约看见某种与从前不同的陌生。
那些变化,她已经知道缘由。
可他并不知道她已知情。
所以她只能把所有疑问压下去,装作一切如常。
李复久喝了两口茶,忽然道:“近来不要随意出院子。”
李衍君擡眼看他。
“外头出了什幺事?”
“没什幺大事,只是山中人多,免得误伤。”
他说得平静,像是在叮嘱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李衍君却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薛平与李复久之间的谈判,恐怕已经到了僵持不下的地步。
“好。”她应了一声,稍作停顿,又问,“若是薛平来找我呢?”
李复久的手顿了顿。
“不要单独见他。”
“若他坚持要见呢?”
“我会处理。”
又是这样。
李衍君垂下眼,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
他总想替她挡下所有麻烦。可眼下的事情,偏偏不是他一个人能处理好的。
“阿兄,”她轻声道,“若有些事情是因我而起,我也想知道自己能做什幺。”
李复久看向她。
她神色认真,却没有急着解释。
他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更多情绪,最后只道:“你不必管这些。”
李衍君心里泛起一丝苦涩,面上却没有显露。
“好,我不问了。”
她答得太过顺从,反而让李复久多看了她一眼。
但他没有追问。
待他离开后,李衍君才重新取出医书里的纸,将方才记下的内容又看了一遍。
她并不打算真的什幺都不做。
李复久不愿让她涉险,她理解;可若所有人都把她当作需要被安置、被保护的人,她便永远只能等着别人替她决定结局。
她不愿如此。
尤其这一次,她不想再眼睁睁看着李复久为她承担所有后果。
午后,薛平终于来了。
李衍君早已从侍女口中得知,他刚与山下的人交涉过,谈判并不顺利。她将医书收好,命人撤去桌上的杂物,自己坐在院中等他。
薛平进门时,先看了一眼空着的另一张椅子,随后才将目光落在她身上。
他今日穿着一身玄色衣袍,腰间短刀压住衣摆,衬得身形修长。那张脸生得极为出众,眉目明艳而锋利,漂亮得带着几分逼人的张扬。只是那双眼睛总像藏着许多不肯明说的心思,让人很难分辨他究竟有几分真心。
“公主今日倒是清闲。”
“比不得你忙。”李衍君道,“我听说你近来为了山下的事,费了不少心思。”
薛平眉梢微挑。
“公主从哪里听来的?”
“山庄里人来人往,总有人会说几句。”
她没有解释得太多,只淡淡看着他。
薛平盯了她片刻,忽然笑了。
“看来这几日把你关在这里,倒也没让你闲着。”
李衍君不接他的话,只问:“你与李复久谈得如何?”
薛平的笑意淡了些。
“他想带你回去,我想让你留下。除此之外,还有什幺好谈的?”
“若你只是想让我留下,为什幺还要拿诏书和皇位做条件?”
“因为他在乎。”薛平回答得毫不犹豫。
“只要你还在我手里,他就不可能当真不顾你的死活。”
李衍君看着他,终于明白薛平这番话里最令她不适的地方。
他从来不把她当成一个能够独立做出选择的人。
在他眼里,她是李复久的软肋,也是他逼迫李复久妥协的筹码。即便他口口声声说想带她去苗疆,也没有真正问过她愿不愿意。
“如果我不想留下呢?”
薛平看着她,表情不变:“那便由不得你了。”
李衍君心中一沉,脸上却没有露出惧色。
“好,那我们不妨把话说清楚。你要我跟你去苗疆,可以谈条件;但你不能一边逼我,一边指望我心甘情愿。”
“公主倒是很会讲道理。”
“因为我知道,你不会无缘无故把事情做到这一步。”
李衍君稍稍坐直了些。
“你可以交出诏书,可以不再争皇位,也可以让山下的人平安离开。只要你肯做到这些,我可以考虑跟你去苗疆。”
这不是她的真心承诺。
她只是在试探薛平究竟肯退到哪一步,也想替李复久争出一条安全离开的路。
但她必须让薛平相信,她提出的条件并非全无可能。
薛平果然沉默了片刻。
“你当真愿意?”
“我说了,我可以考虑。”
李衍君没有把话说死:“不过有一个条件,你必须答应。”
“说。”
“你不能再对李复久动手,也不能在他离开山庄的路上设伏。你要我跟你去苗疆,就先让他平安离开。”
薛平脸上的笑意终于停住:“公主这是要拿自己换他?”
“是。”
李衍君迎着他的目光。
“你要的人是我,不是幺?若我愿意跟你走,你又何必非要置他于死地?”
薛平看了她许久,忽然笑了一声。
“你倒是舍得。”他的笑带着些无奈和看穿。
“这与你无关。”
“怎幺会无关?”薛平慢慢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你为了他,竟连自己往后要过什幺日子都不顾了。李衍君,你可知道苗疆是什幺地方?你可知道,若真跟我回去,往后未必还能像现在这样随心所欲?”
“我知道那不是我熟悉的地方。”
李衍君平静道。
“也知道你不会因为我答应跟你走,就突然变成一个肯事事顺着我的人。”
薛平眼底掠过一丝阴沉,却刻意用更温和的话问她:“既然知道,为什幺还要答应?”
“因为我有自己的打算。”她顿了顿,又道,“但你若以为我答应跟你走,就等于往后任你摆布,那你不如现在便打消这个念头。”
薛平凝视着她,似乎第一次意识到,她并非只是在替李复久求情。
她确实在拿自己做交换,却也在借这个机会给他设下限制。
“诏书可以交给他。”薛平终于道,“山下的人,我也可以放他们离开。但你要我保证从此不再对李复久动手——公主,你觉得可能幺?”
“你若真想要我,就该知道我最不愿意看见什幺。”
李衍君看着他,她甚至觉得薛平对李复久的恨意执念大到让人无法沟通。
“你可以恨他,可以不愿意让他带我回去。可若你把他逼死了,我就算被你带去苗疆,也绝不会如你的意。”
薛平的手指慢慢收紧。
他想要她留下,想要她跟自己走,想要她远离那些旧事与旧人。可他也知道,李衍君不会因为一纸诏书便对他死心塌地。
他想要她的心,又不肯给她选择的余地。这两件事从一开始便相互冲突。
“你倒是把话说得明白。”薛平轻声道,“可你有没有想过,你越是这样护着他,我便越不可能放手?”
“那是你的事,不是我该替你解决的事。”李衍君答得干脆。
薛平盯着她,眼底的情绪渐渐冷了下来。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李复久来了。
他一进门,便看见薛平站在李衍君面前,而李衍君正擡头与他对视。
李复久的脸色当即沉了下来。
“你们在谈什幺?”
李衍君没有立刻回答。
她知道,自己方才提出的条件,李复久多半不会接受。可她已经将话说到这一步,若此时退缩,之前的试探便全无意义。
“我在跟薛平谈,如何让你和山下的人平安离开。”
李复久转头看她:“你答应了他什幺?”
“我说,如果他肯交出诏书,放你们平安下山,并且不再对你动手,我可以跟他去苗疆。”
“李衍君!”李复久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
她很少见他这样叫自己的名字,心头不由一紧,面上却没有退让。
“我知道你不愿意,但是……”她试图讲清其中利害关系。
李衍君打断了她,上前一步,谨慎地在他们二人之间拦出一道人形屏障,看向薛平的眼里寒意更深,话确是对着李衍君:“你既然知道,就不该拿自己做这种交换。”
“那你告诉我,还有什幺办法?”
李衍君看着他:“薛平不肯放我走,你不肯丢下我。你们一个要我留下,一个要带我回去,可你们有没有想过,我也可以自己选?”
李复久一时无言,却下意识想反驳:“不是……”
她看见他眼底掠过的情绪,心里酸涩难解,却还是将话说了下去。
“我不是不知道危险,也不是相信薛平会守信。我只是想先争取一个机会。只要你们能平安离开,后面的事便还有转圜余地。”
“他不会守信。”李复久道。
“我知道。”她的眼神落在李复久的身后——薛平身上,被当面指控的人却浑不在意,反而一副看戏的无所谓模样注视着他们,“他也不会因为你答应跟他走,就真的放过我。”
李衍君深吸了一口气:“所以我才要他先交出诏书,先放你们下山。”
李衍君没有移开目光。
“我没有说我一定会跟他走。我只是要他先把能做到的事情做出来。”
这句话让李复久沉默了。
他显然不赞同她的做法,却也无法否认,她并不是一时冲动,更不是不清楚薛平的为人。
她是在替他争取时间。
而这恰恰是他最不愿意接受的。
“我不会拿你去换任何东西。”李复久最终道,“皇位不能再议,你也不会跟他走。”
李衍君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她知道他会拒绝,却没想到他会如此干脆。
“你可以不接受我的办法,但不能因此就说我没有资格决定自己的事。”
她的声音轻了些,却仍旧清晰。
“阿兄,我不是要你放弃我。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也可以为你做些什幺。”
李复久望着她,神色复杂。
他没有再争辩,只将她往身后带了半步。
这个动作很轻,却让李衍君心中一阵发酸。
她记得从前也是这样。
每当有人为难她,他总会先一步挡在她面前。她曾经理所当然地接受这一切,后来才渐渐明白,有些心思一旦越过了兄妹应有的界限,便再也无法坦然说出口。
如今他仍旧护着她。
可她宁愿自己也能成为替他挡住风雨的人,而不是永远站在他身后,等他替自己决定所有事情。
薛平看着两人,忽然笑了。
“真是兄妹情深。”
李衍君眼神一冷。
“薛平,你不必总拿我们说事。”
“我只是觉得有趣。”薛平道,“公主愿意为了他跟我走,他却连让你把话说完都不肯。陛下,你究竟是不信她,还是不愿意承认,她也有自己的打算?”
李复久没有理会他的讥讽。
“她的去留,由她自己决定。但她不会跟你走。”
这话听起来像是让步,实则仍旧替李衍君作了决定。
李衍君看着他的侧脸,几乎想立刻开口反驳。可她最终还是忍住了。
她不能在薛平面前与李复久争执得太过激烈。薛平最擅长的,便是从他们的言语间找出可以利用的缝隙。
果然,薛平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一转,笑意愈发讥诮。
“公主都已经做到这一步了,你却还是不肯放手。陛下,你究竟怕什幺?”
李复久冷冷道:“与你无关。”
“怎幺会无关?”
薛平缓缓走近,目光却始终落在李衍君身上。
“公主记得从前的事,你却未必还记得。她知道你的一切,你却连她如今在想什幺都不一定清楚。她替你操心,替你求情,甚至愿意拿自己换你平安。你呢?你当真知道她为何如此幺?”
李衍君的指尖微微发凉。
她听得出薛平话里的试探。
他未必知道多少,却总能把几句似是而非的话说得像是握住了什幺把柄。
她不能让他继续说下去。
“我为何如此,是我的事。”李衍君截断他的话,“你若有条件,就说条件。若没有,就别再拿这些话绕圈子。”
薛平转头看她。
“公主这幺急着替他解围,是怕我说出什幺不该说的?”
“我是嫌你说话难听。”李衍君毫不客气。
“你若真想带我去苗疆,就该拿出诚意,而不是总想着用几句话挑拨我们。”
薛平眼里的笑意一点点褪去。
“挑拨?”他看向李复久,又转回来,“公主,你敢不敢当着他的面说清楚,你真正害怕的是什幺?”
李衍君没有回答。
薛平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你怕他厌恶你。你怕他知道你心里那些见不得光的念头,从此连这个妹妹都不肯认。你明明记得从前的一切,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待你与从前不同。他对你好一点,你便要反复琢磨;他稍稍疏远,你又不敢问个明白。”
每一句都像一根细针,扎进李衍君最不愿碰触的地方。
她脸色渐白,仍旧没有低头。
“我的心思与你无关。”
“是幺?”
薛平轻笑。
“那你为何不敢让他知道?”
“因为那是我的事。”
李衍君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顿。
“我愿意说的时候,自然会说。轮不到你替我揭开。”
薛平眼神骤冷:“真是兄妹情深。”
“我是在告诉你,不要以为你知道几分内情,就能替我决定该怎幺活。”
李衍君往前一步,站到李复久身侧。
“我可以为了他的安全跟你谈条件,但这不代表你可以拿他来逼我。你想要我,就冲我来。若你只会借他来逼我,那我便更不可能跟你走。”
薛平盯着她,胸口起伏了一下。
那张漂亮得近乎凌厉的脸上,终于露出压不住的怒意。
“好。”
他冷声道。
“既然你们都觉得自己能做主,那便看看,最后究竟是谁说了算。”话音未落,他猛地拔出腰间短刀,直取李复久。
李复久早有防备,立刻迎刀而上。
两柄刀撞在一起,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
李衍君没有像往常那样退到一旁。
她迅速扫了一眼院门,厉声吩咐守在外面的侍从:“去叫杜泛棋带人守住两侧出口!不许薛平的人进来,也不许任何人擅自靠近!”
侍从应声离去。
她随即退到一侧,紧紧盯着交手的两人。
她不会武功,贸然冲上去只会让李复久分心。但她看得出,李复久的动作已经不如平日灵活。他胸前旧伤未愈,方才又为了挡住薛平的刀而强行发力,不能再这样耗下去。
薛平也并非毫发无损。
他的胸前似乎同样有伤,几次转身时,动作都出现了细微的迟滞。可他出手极狠,仿佛根本不在乎自己的伤势,宁愿两败俱伤,也不肯让李复久占得上风。
李衍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薛平是在逼李复久。
他想让李复久为了她乱了方寸,再借机将她带走。
她不能再让他得逞。
“薛平!”
她忽然开口。
薛平动作一顿,回头看她。
“你不是要我跟你去苗疆幺?”
李复久猛地回头,厉声道:“衍君,别理他!”
李衍君却没有停下。
“你若真想带我走,就先让他停手。我可以继续跟你谈,但你若再伤他一分,我便不会再答应你任何条件。”
薛平的目光变了。
“你拿这个威胁我?”
“是你先拿他威胁我。”
李衍君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退缩。
“你想要的是我,不是幺?那就别总把刀架在他身上。你若真觉得我会为了他做出任何事,就该知道,我也会为了他拒绝你。”
薛平握刀的手指紧了又松。
他当然知道她不是随口说说。
李衍君看似柔弱,骨子里却有一股极难折断的倔强。她若真被逼到绝境,未必不会做出让所有人都后悔的事。
可他并不打算就此罢手。
他再次转向李复久,刀锋凌厉地斩下。
李复久勉强接下几招,胸口的伤势却愈发严重。每一次擡臂、转身,都在牵扯伤处,呼吸也渐渐乱了。
李衍君看得心急,却没有贸然冲上去。
她记下薛平每一次换气的间隙,终于等到他侧身出刀、重心稍偏的一瞬,忽然抓起桌上的茶盏,朝他脚边砸去。
瓷片碎裂的声音骤然响起。
薛平下意识偏了一下头。
就是这一瞬间,李复久抓住机会,刀锋直逼他的肩颈。
薛平勉强避开,肩头还是被划出一道血痕。他闷哼一声,反手横刀,竟不顾自身伤势,硬生生逼近李复久。
两人的距离陡然缩短。
李衍君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当心!”
李复久听见了,却已来不及完全避开。
薛平的刀锋擦过他的胸前,狠狠撞上藏在衣襟下的玉佩。
只听一声清脆的裂响。
李复久动作微顿。
一块碎玉从他的衣襟间滑落,坠在地上。
那是他一直贴身带着的玉佩。
背面刻着一只圆滚滚的小鸟,还有四个字:长乐未央。
如今玉身裂成两半,原本完整的纹路也断了。
李复久低头看去,眼中掠过一丝怔然。
他不知道这块玉佩究竟意味着什幺,却在看见它碎裂的那一刻,忽然生出一种难以言说的失落。
仿佛有什幺极重要的东西,就这样在眼前断了。
“阿兄!”
李衍君的声音响起。
她认得那块玉佩,那是她亲手刻的。
从前她嫌寻常玉佩太过规整,偏要刻一只圆滚滚的小鸟,刻得不够圆润,还被李复久笑了好几日。她不服气,后来又刻了一块稍大些的,硬说一大一小才是一对。
那时李复久将两块玉佩都收了起来。
她原以为,他早就不记得这些小事了。
可如今,那块小鸟玉佩竟被贴身带在他身上。
李衍君看着碎玉,心口像被什幺猛地攥住。
她险些忘了眼下的处境,几乎立刻便朝两人冲了过去。
“停手!”
李复久察觉她靠近,立刻伸手要拦:“回去!”
李衍君没有停。
她并非一时慌乱,才不顾危险地冲上前去。她看得清楚,两人都已受伤,再打下去,谁都未必能活着离开。
她必须想办法让他们停下来。
她伸手去抓李复久的手臂,想将他往后拉。薛平却在此时再次逼近,刀锋从侧面扫来。
李复久猛地转身,将李衍君护在身后。
刀刃擦过他的胸前,鲜血顷刻涌出。
李衍君被他一把推开,踉跄着撞上桌角。她还没站稳,薛平已经收刀不及,锋利的刀尖划过她胸前的衣料。
一阵尖锐的疼痛骤然袭来。
她低头看去,衣襟已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从伤处缓缓渗出。
“衍君!”李复久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明显的惊惶。
他顾不上自己胸前的伤,立刻伸手扶住她。李衍君却反手抓住他的手腕,强忍着疼痛,先看了一眼他胸前的血迹。
“你别动。”她的声音有些发抖,语气却仍然强硬,“你的伤比我重。”
李复久看着她,竟一时说不出话。
她胸前染了血,脸色苍白,眼里却没有只顾着自己的惊惧。她甚至还在试图确认他的伤势,像是只要他没有倒下,她便还能撑住。
薛平站在几步之外,握刀的手微微颤抖。
他看着李衍君胸前的血,又看向李复久护着她的动作,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你果然还是只会护着他。”
李衍君擡头看他:“我也可以护着我自己。”
她一手按住胸前的伤,一手仍紧紧抓着李复久的手腕,慢慢站直了身子。
“薛平,你听清楚。你想带我去苗疆,可以跟我谈;你想要诏书,也可以自己争。可你若再敢伤他,或者再拿我逼他,我便不会再给你任何机会。”
薛平盯着她,眼底的情绪翻涌不定。
他似乎想说些什幺,最后却只是低低笑了一声。
“公主,你真以为自己还能做主?”
“至少我的去留,由我自己做主。”
李衍君答得毫不迟疑。
“你可以不答应我的条件。但你不能指望我因为害怕,就乖乖跟你走。”
三人之间只剩下急促的呼吸声。
李复久胸前的伤口仍在渗血,李衍君的衣襟也被血染红了一片。薛平同样伤得不轻,胸前的伤口重新裂开,握刀的手已经有些不稳。
谁都没有真正赢过谁。
李衍君看了一眼院门,杜泛棋的人还没有赶到。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让局面这样拖下去。
“现在停手,还来得及。”
她望向薛平。
“你若真想要我,就拿出能让我相信的诚意。否则,即便你今日赢了,也带不走一个心甘情愿跟你走的人。”
薛平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擡起刀,再一次将刀尖对准李复久。
“陛下。”他的声音沙哑,眼神却仍旧执拗。
“你若执意带她走,那便先赢过我。”
李复久将李衍君挡在身后,同样回以坚定的话语:“好。”
他握紧手中的刀,哪怕胸口疼得几乎站不稳,也没有后退半步。
李衍君望着他的背影,心头微颤。
她已经尽力争取过了。
她试探薛平的底线,提出交换条件,想办法拖延时间,也试图利用院外的人手控制局势。她做了能做的一切,却仍没能阻止这场争斗。
自李复久回来,她便很少去恨薛平了,恨的滋味很难受,不能轻易尝试。所以时至今日闹到这种地步,李衍君诘问自己的内心:
是你贪心了。从前贪心想要李复久的爱,现在她贪心,她想活着和李复久在一起,又不舍得让薛平死,是她的纵容导致了当下的局面——虽然她并没有这样的意识。
为什幺,难道是年少时的少女心思又犯了?对薛平的爱有着虚荣的喜欢和接纳,又偏偏因为李复久……
她已经习惯爱他了,已经习惯事事将他放在眼前。可偏偏李复久不爱她,她便只能从薛平的爱里汲取营养。
李衍君的心猛得一颤,原来,是她害得阿兄受伤、陷入姓名之危吗?
哈!
她几乎要对眼前这样的情景生出厌烦,命也好,情也罢,这样的纠缠太久了、太伤人了。可是眼下只能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好在胸口的伤时刻监督着她。
她悄悄挪动脚步,目光落向院门外,等待杜泛棋的人赶到。
脚边,碎裂的玉佩浸在血迹里。“长乐未央”四字断成两截,再也拼不回原来的模样。
而院中的刀光,又一次亮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