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平离开后,李复久并没有立刻去找李衍君。
他坐在桌边,将方才的谈话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薛平说话向来如此,三分真,七分假,偏要将最难听的话说得像是在替旁人着想。他似乎很清楚李衍君在意什幺,也知道怎样才能让她难受。
可李复久想不明白的是,薛平究竟凭什幺笃定,有些话说出来便能叫他们兄妹无话可答。
他与李衍君自幼相伴,虽说如今记忆残缺,可兄妹之间的情分并非全然不在。至少在他看来,无论过去发生过什幺,他都不可能因为旁人的几句话便怀疑自己的妹妹。
只是李衍君近来确实不太对劲。
她仍旧关心他,也会像从前一样替他备茶、找药,偶尔还会露出些孩子气的神情。可每当他想与她多说几句话,她又会忽然退开,仿佛他是什幺不能靠近的人。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却又说不清自己究竟在介意什幺。
门外传来脚步声。
李复久擡头,见李衍君端着一只托盘进来,里面放着刚煎好的药。
“怎幺又亲自送来了?”他问。
“顺路。”
李衍君将药放到他面前,答得很快。
李复久看了一眼门外。这里离她住的院子并不近,怎幺看都不像顺路。
他没戳穿,只端起药碗喝了几口。
李衍君站在一旁,目光落在他胸前。伤口虽已处理过,可他今日在外走动了许久,衣襟下隐约透出一股药味。她想问他是不是又疼了,话到了嘴边,却想起他早晨那句“你是我的妹妹”。
这原本是再寻常不过的话。
她从小听到大,早该习惯了。
可如今,她竟不敢再像从前那样,理所当然地对他撒娇,也不敢毫无顾忌地伸手去碰他。
她只能站在一旁,像个谨慎的外人。
“伤口还疼幺?”她最后问。
李复久放下药碗:“已经好多了。”
“那便好。”
又是这样。
问一句,答一句,之后便无话可说。
李复久擡眼看她,忽然道:“衍君,你近来是不是有什幺事瞒着我?”
李衍君的手指微微一紧。
“没有啊。”她答得太快,反倒显得心虚。
李复久没有立刻追问,只静静看着她。那双眼睛生得温和,平日里看人时总带着几分宽容,可认真起来,也叫人难以敷衍。
李衍君被他看得心慌,勉强笑了笑。
“是不是薛平又跟你说了什幺?”
“他的话,我不会全信。”
“那就好。”
她几乎是立刻松了口气。
李复久将她的反应看在眼里,眉心微蹙。
“你很怕他?”
“我不是怕他。”李衍君顿了顿,“我只是不想再听他说那些话。”
“什幺话?”
李衍君沉默下来。
她当然不能说。
难道要告诉他,薛平总是拿她对他的心思做文章,逼得她连关心他都要小心翼翼?难道要告诉他,她害怕他有朝一日恢复记忆,想起那些她不敢承认的念头,从此厌恶她、远离她?
这些话,她连在心里想一想都觉得难堪,更不可能亲口说出来。
“没什幺。”她低声道,“总之,你别理他便是。”
李复久看了她许久,终究没有逼问。
“好。”
他答应得太干脆,李衍君反而愣了一下。
从前她若不肯说,李复久总会追问几句,直到弄清楚她究竟在烦恼什幺。她偶尔被问得恼了,还会故意不理他,最后却总是他先来哄她。
如今他不问了,她却又觉得失落。
她垂下眼,收拾起托盘。
“药喝完了,我先走了。”
她收拾好托盘,正要离开,身后忽然传来李复久的声音。
“衍君。”
李衍君的脚步顿住了。
她没有立刻回头,只垂眼看着托盘边缘,指尖一点点收紧。
衍君。
自从这次分别后,李复久便很少这样叫她。
失忆之后,他有时称她公主,有时又会在不经意间换一种叫法。那些称呼都算不上失礼,却总隔着一层恰到好处的分寸,叫她时时记起,他已经不记得从前的事。
可在失忆之前,他分明最爱唤她“衍儿”。
小时候她犯了错,他会连名带姓地叫她;她若是病了、受了委屈,或是夜里做了噩梦,听见他低声唤一句“衍儿”,便觉得什幺都不怕了。后来她长大了,这个称呼也没有改过。旁人唤她公主,宫人称她殿下,只有李复久,始终把她当作那个会跟在他身后、闹着要他陪的小姑娘。
如今想来,那些事明明近得仿佛就在昨日,却又像隔着一段再也回不去的年月。
这一次重逢后,他没有再唤过她“衍儿”。
她原以为,他只是忘了。
可方才那声“衍君”,又让她生出一点说不清的念想。
或许他并非全然不记得她。或许那些被遗忘的往事仍留着些痕迹,只是他自己也不知道该如何辨认。
又或许,他只是觉得这个称呼最合适。
不至于像“公主”那样生疏,也不至于像从前那样亲昵。既保留了兄妹之间应有的亲近,又不必假装他们还和从前一样。
李衍君不敢再往下想。
她怕自己把这点分寸看得太重,最后又是空欢喜一场。
“怎幺了,阿兄?”她转过身,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如常。
李复久看着她,似乎没察觉她方才那一瞬的失神,只道:“外头风大,回去时多穿一件。”
李衍君怔了怔,随后低声应道:“知道了。”
她本该高兴的。
至少他没有再叫她公主。
可直到走出门,她仍旧忍不住想,若是从前的李复久,此时大概皱着眉叮嘱她不要总是不把自己的身子当回事,偶尔也会露出一点絮叨的李复久显得格外亲切。
而如今,他只是站在那里,温和地提醒了一句。
没有冷落她,也没有格外亲近她。恰到好处,挑不出错处。偏偏是这样的恰到好处,让她最难过。
李复久望着她离开的背影,许久没有动。
他原本是想提醒她添衣,话到了嘴边,却下意识叫了她的名字。
“衍君”两个字出口时,他自己也觉得顺口。
仿佛从前便这样叫过。
可再往前想,脑海里却只剩下一片模糊。他知道眼前这个人是自己的妹妹,也知道自己理应疼爱她,却想不起那些亲昵究竟从何而来,更不知道她为何总在他想靠近时,露出那样复杂的神情。
他不喜欢她对自己设防。
更不喜欢自己竟连缘由都问不出来。
李衍君刚回到院中,便听人来报,薛平又来了。
她闭了闭眼。
“他怎幺总有这幺多闲工夫?”
吕苓正在一旁整理药材,闻言擡起头:“公主若是不想见,我便去回绝。”
李衍君想了想,还是摇头。
“让他进来吧。”
她倒要看看,薛平今日又打算说什幺。
薛平进门时,手里拿着一只小巧的木匣。他今日穿了件月白色外袍,少了几分往日的阴沉,眉目间那点锋利却并未因此减弱。日光落在他脸上,映得肤色愈发白皙,连唇边的笑都显得格外清晰。
若只看相貌,他确实称得上难得一见的美人。
可李衍君早已知道,这副漂亮皮囊底下藏着怎样难缠的性情。
“公主这是什幺脸色?”薛平将木匣放在桌上,“我又没欠你什幺。”
他似乎爱上在李复久面前喊她公主,有种莫名的恶趣味。
李衍君冷冷道:“你若不来,我脸色自然好得很。”
“那可不成。”薛平在她对面坐下,“我若不来,谁替你解闷?”
“我不缺人解闷。”
“是幺?”薛平瞥了眼她身后的吕苓,“那倒是我多虑了。”
吕苓察觉两人之间的火药味,识趣地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李衍君没有碰那只木匣,只问:“又想做什幺?”
“给你送药。”
“我不需要。”
“不是给你的。”薛平笑道,“是给李复久的。”
李衍君的神色一下子冷了下来。
“你既然知道他受了伤,就不该再拿他做文章。”
“我何时拿他做文章了?”薛平慢条斯理地道,“我送药给他,是盼着他的伤早些好。公主不领情也就罢了,何必将人想得这样坏?”
李衍君盯着他,半晌才道:“你究竟想要什幺?”
薛平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这句话,你问过许多次了。”
“因为你从来不肯好好回答。”
“我若说了,你便肯信幺?”他道。
李衍君没有回答。
薛平望着她,眼底浮起一点近乎自嘲的笑。
“你看,你连试都不愿意试。”
“薛平,你囚着我,伤了李复久,还要拿皇位和诏书逼他让步。如今却来问我为什幺不信你?”
“我没有逼他让位。”薛平道,“皇位是他的,他不肯给,我也没法从他手里抢过来。我只要你。”
“这两件事并不冲突。”李衍君冷声道,“你要我,就能拿我来逼他。你明知道他不会丢下我。”
“是啊。”薛平看着她,“所以我才知道,你在他心里有多重。”
李衍君的脸色变了。
薛平却像是终于说到了自己想说的话,语气反而平静下来。
“令漪,你有没有想过,若有一天他不再记得你们从前的事,你该怎幺办?”
他突然用表字喊她,仿佛回到曾经那个时候。语气也不再夹棒带刺,反而十分温和,像是老友叙旧,一副全然为对方着想的样子
李衍君却指尖发凉。
她说:“他已经不记得了。”
“可你记得。”薛平轻轻道,“你记得他从前怎幺待你,记得他替你做过什幺,也记得自己曾经怎样依赖他。可如今,他未必还能像从前一样回应你。”
“那是我与他的事,与你无关。”
“当然与我无关。”薛平笑了笑,“我不过是替你觉得不值。”
“用不着你替我觉得。”
“那便算了。”薛平站起身,似乎真的打算就此离开。
走到门边时,他却又停下脚步。
“对了,有件事我倒忘了告诉你。”
李衍君低着头没有理他。
薛平也不在意,自顾自地道:“李复久今日问我,你是不是有什幺事瞒着他。”
李衍君猛地擡头。
“你跟他说了什幺?”
“我能说什幺?”薛平转过身,眉眼间带着笑,“我只告诉他,公主心里藏着许多话,不肯说给旁人听。”
“薛平!”
“怎幺,怕他知道?”他终于不再掩饰话里的恶意,方才的和平都像是装得,就为了最后这一下的伤人。
“你越是紧张,便越叫人好奇。你说你们是兄妹,彼此关心本是天经地义。可你为什幺不敢让他多问几句?为什幺他稍稍靠近,你便要躲?公主,你自己不觉得奇怪幺?”
李衍君站起身,胸口起伏。
她想反驳。
想告诉薛平,他根本什幺都不懂,也没有资格评判她与李复久之间的事。
可那些话在喉咙里滚了一圈,最终竟一句也没能说出来。
因为薛平说中了她最害怕的事。
她怕李复久问。
更怕有一天,他真的问明白了。
薛平看着她的神色,唇边的笑意愈发明显,却没有再继续逼迫。他只是将门拉开,临走前淡淡道:
“不必急着回答我。你心里有数便好。”
门重新合上。
李衍君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
桌上的木匣还在那里,匣盖严丝合缝,仿佛从未有人碰过。
她忽然觉得疲惫。
薛平总能把她逼到无话可说的地步。她越是反驳,便越像是在遮掩什幺;越是沉默,又越像是默认了他的猜测。
可她不能把这些事告诉李复久。
至少现在不能。
她宁愿他永远不要知道。
当夜,山庄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李复久正在看杜铨送来的消息,听见动静,擡头问道:“出了什幺事?”
来人跪下回禀:“陛下,山下发现了几名陌生人。看装束不像寻常百姓,属下已经派人盯着,只是他们似乎对山路极为熟悉。”
李复久放下手里的信。
薛平在此经营许久,山上的布置绝不简单。如今山下忽然出现陌生人,未必是冲着他来的,也可能是薛平早就安排好的后手。
“不要轻举妄动。”他道,“先查清他们的身份,再来回报。”
“诺。”
来人退下后,一人又从外面进来。
“陛下,是否要立刻带公主离开?”
李复久沉吟片刻,摇了摇头。
“先不急。薛平既然敢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便不会轻易放人。贸然行动,只会让他有机会挟持衍君。”
他顿了顿,又道:“让人盯紧公主那边。若有异动,立刻来报。”
那人领命而去。
李复久独自坐了片刻,目光落在桌边的玉佩上。
那枚玉佩被他贴身收着,玉质温润,背面刻着一只圆滚滚的小鸟,旁边是四个字:长乐未央。
他已经看过许多次。
每次看见,都隐约觉得这东西与李衍君有关,却始终想不起究竟是什幺时候得来的。
李复久伸手将玉佩握在掌心。
他想起今日李衍君听见自己叫她“衍君”时,那一瞬间的停顿。
那反应很轻,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可他看得分明。
她似乎对这个称呼格外在意。
是因为从前他不这样叫她?
李复久闭上眼,试图从残缺的记忆里找出些线索。脑海中却只有模糊的影子,像隔着一层薄雾,看得见轮廓,却辨不清细节。
他不记得自己从前究竟怎样唤她。
更不记得那个让她如此在意的称呼,究竟藏着怎样的情分。
可他忽然很想知道。
想知道她从前是什幺样子,想知道自己又是怎样待她的。
也想知道,为什幺如今明明近在咫尺的两个人,却连一句寻常的话都要反复斟酌。
窗外夜色渐深,山风穿过庭院,吹得灯火轻轻摇晃。
李复久收起玉佩,起身走向门外。
无论李衍君瞒着他什幺,他都不打算再继续装作看不见。
而另一边,薛平也已经收到了山下传来的消息。
他听完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来得倒比我想的快。”
他擡手抚过胸前尚未愈合的伤口,指尖停在衣襟下,眼底的笑意渐渐散去。
既然李复久不肯退,那便只能让他亲眼看看,自己究竟能为李衍君做到哪一步。
至于李衍君……
薛平闭了闭眼。
他早就不指望她会因为几句挑拨便改变心意。
他要的从来不是她一时的动摇。
他要她有朝一日,亲口告诉他,她愿意留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