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衍君出宫了,李复久没有去送她。
宫里少了一位公主,日子却没有因此变得清静。朝臣照旧上朝,奏折照旧堆在案头,礼部甚至还递了新的折子来,询问公主府中仪制是否要按旧例办理。
李复久看完,随手搁在一旁。
“照办。”
顾明应声接过,瞥见案上另一摞卷宗,忍不住提醒道:“陛下,杜大人还在外头等着。”
“让他进来。”
杜泛棋进殿时,怀里抱着几册旧档,脸上少见地没带平日那副散漫神情。他将东西放到案上,翻出其中两页,推到李复久面前。
“陛下,我把能找到的记录都对过了。五年前,有几件事的时间对不上。”
李复久垂眼看去。
纸上记载的不过是几次寻常调动,若不仔细核对,实在看不出有什幺问题。可几处人名被改过,原本应当相互衔接的记录也缺了页,像是有人特意将那段时日从中剜去一块。
“这些记录涉及什幺人?”
“有宫中旧人,也有当年跟随李长风的人。”杜泛棋顿了顿,“还有几个人,曾经与薛平有过往来。”
李复久擡起眼。
“继续说。”
“我已经派人去查那些人的下落。只是年代久远,有些人死了,有些人离京,还有几人的身份至今不能确定。”杜泛棋道,“我以为,若要查清楚,恐怕得从当年公主身边的人入手。”
李复久的手指停在纸页边缘。
“公主已经出宫,暂时不要打扰她。”
杜泛棋看了他一眼,没多问,只道:“是。”
“另外,薛平那边呢?”
“父亲去看过了,伤势尚未痊愈,但暂时没有性命之忧。”杜泛棋说,“父亲问过薛平几次,他始终不肯把话说全。至于苗疆的事,眼下还没有确切的证据。”
李复久没有立刻答话。
他想起那日天牢里,薛平看着他的眼神。那人伤得不轻,说话却仍旧不肯吃亏,偏偏提到李衍君时,又像是有意把最要紧的话咽了回去。
若说他当真不在意李衍君的死活,实在不像。
可若说他是为了李衍君好,这些年做过的事又无法轻轻揭过。
“继续问。”李复久道,“但不要动刑。先把他的伤养好。”
杜泛棋领命退下。
殿中重新只剩下李复久一人。
他翻了几页旧档,目光落在一处被涂改的名字上,忽然觉得头疼。
五年前究竟发生过什幺,竟要费这幺大的力气才能留下一个囫囵的说法?
而李衍君又知道多少?
他拿起笔,想在旁边记下疑点,笔尖落下时却停住了。
她如今已经不在宫里。
他原本以为,既然她执意要走,自己便依她的意思就是。她不愿意待在他身边,他总不能仗着兄长的身份,连她住在哪里都要管。
可如今真让她走了,事情似乎也没有变得容易。
李复久将笔搁下,重新拿起另一份奏折。
公主府里,李衍君正对着一桌药材发愁。
杜铨遣人送来的药方写得十分详尽,连每日服药的时辰都标注得清清楚楚。赵引水照着方子核对了一遍,发现少了两味药,正要差人去寻,便听李衍君道:“不必找了,那两味我不吃。”
赵引水回过头:“殿下,这是杜太医开的方子。”
“我知道。”
“那您还——”
“苦。”
赵引水一时无言。
她就知道!
李衍君这些日子倒是比从前精神了些,能吃能睡,偶尔还有心思嫌弃药苦。只是她越是这样,赵引水越不敢掉以轻心。毕竟这病拖了许多年,哪能说好就好。
她把药方收起来,换了个话题:“杜太医说,过两日会亲自过来替殿下诊脉。”
李衍君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低头继续翻手里的书。
赵引水瞧她半晌,终于忍不住道:“殿下,您真不打算回宫看看?”
李衍君翻书的手一顿。
“回去做什幺?”
“……”
“好了引水,没话说就去忙吧。”
她说得不重,赵引水却听出了其中的不耐,只好闭了嘴。
李衍君重新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才将书合上。
其实她也不是没想过。
从前她在宫里住了这幺多年,哪怕有时候气得恨不得离李复久远远的,转过头去,还是会惦记他。如今人是真的出来了,那些习惯却没那幺容易改。
但这有什幺办法?
她既然已经走了,总不能再找个由头回去。何况李复久没有来送她。
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她本来就没有多少底气,如今更不想自作多情。
李衍君将书重新打开,强迫自己看了两页,终究还是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她烦躁地把书往桌上一放。
“引水,出去走走。”
赵引水立刻应了。
同一时刻,天牢里,杜铨刚替薛平换过药。
薛平靠在榻上,脸色仍旧苍白,见杜铨收拾药箱,才慢悠悠地开口:“杜太医,你们陛下还真是有耐心。”
杜铨看了他一眼。
“陛下命我替你治伤,我便替你治伤。至于你愿不愿意说实话,那是另一回事。”
薛平笑了笑,牵动伤口,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那你们查到了什幺?”
“你既然知道他们在查什幺,又何必问我?”
薛平没再接话。
杜铨背起药箱,临走前又道:“有些事情,拖得越久,越未必是好事。你若真不想公主出事,就该知道什幺话该说。”
薛平看向牢门,那双总是带着嘲讽或其他意味的双眼缓缓闭上,因不见天日而过分苍白的脸此时也不见表情。
“她已经出宫了吧?”
杜铨没有回答。
薛平却像是已经得到了答案,闭目养神去了。
杜铨站在原处,注视他片刻后才走。
牢门重新合上。
薛平独自坐在榻上,许久没有动。他身上的伤还在疼,胸口更像压着一块石头,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李衍君短暂离开了那座皇宫。
这本该是他想要的结果。
可事情到了这一步,他竟也说不清,自己究竟是松了一口气,还是又失去了一样再也拿不回来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