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复久决定上山时,杜铨劝了他两回。
头一回是说他伤势未愈,不宜奔波;第二回则是提醒他,薛平既敢扣下公主,便不会因为陛下亲自前去就轻易放人。
李复久听完,倒也没生气,只将桌上的信折起来,收进袖中。
“知道了。”
杜铨看着他,实在不知道这句知道了究竟听进去多少。可陛下既已决定,他再劝也没什幺用,只得挑了几名身手可靠的亲随随行,又叫人提前探清山路,免得路上出了差错。
李复久出宫时,天色尚早。
一路上山,他胸口的伤偶尔会疼,倒不至于影响行动,只是马车颠簸得厉害,难免叫人不大舒服。他靠着车壁闭目养神,脑子里却总有些零零碎碎的画面闪过。
有时是个小姑娘抱着他的胳膊不肯撒手,有时又是她闯了祸,站在他跟前装出一副可怜模样,偏偏眼睛还滴溜溜地转,显然是在盘算怎幺糊弄过去。
李复久想不起来那究竟是哪一年的事,却莫名觉得好笑。
从前的李衍君,大约是个很会惹麻烦的姑娘。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便又想起自己如今连她小时候的模样都记不清楚,笑意也渐渐淡了。
罢了。
人就在山上,等见了面,再慢慢想也不迟。
山庄里,李衍君正坐在院中翻书。
她近来跟着吕苓认药草,又看了几册蛊术的旧书,起初还觉得有趣,后来发现书里那些虫子一个比一个难伺候,便渐渐失了兴致。今日天气不错,她索性把书搬到院中,翻两页,看一会儿花,再翻两页,最后连自己看到了哪里都忘了。
听见外头有人通报,她还以为薛平又要找她,随口问道:“他今日又有什幺事?”
来人答道:“公主,是陛下来了。”
李衍君手里的书啪地掉在地上。
她愣了一瞬,顾不上捡,提起裙摆便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脚步却忽然慢了下来。
倒有些近乡情怯。
院门外站着几名随从,李复久就在他们中间。
他穿了一身素净的浅色常服,衣料并不繁复,衬得整个人清雅温润。山间风大,他的发丝被吹乱了几缕,落在额前,反倒将那张本就精致的脸衬得少了几分平日里的端正,多了些难得的随意。
只是脸色仍旧有些苍白,眉眼间也藏着奔波的疲惫。
李衍君看着他,忽然有些说不出话。
“我……”她如此踌躇道。
她从前总觉得,李复久无论遇到什幺事,都能稳稳当当地替她撑着。哪怕自己闯了再大的祸,只要找到他,事情总有办法解决。可这回她被困在山庄里,连他究竟伤得如何都不知道,只能每日胡思乱想,写下的信又不知道什幺时候才能送到他手里。
如今人真的来了,她却不知道该先问什幺。
倒是李复久先开了口,他垂下眼帘隐去倦意,擡头对她露出一个温柔的笑:“站在那里做什幺?”
李衍君这才回过神,快步走到他面前。
“阿兄。”
她叫得很轻,眼睛却一直看着他,像是生怕自己一眨眼,人便又不见了。
李复久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她脸上。
一个月不见,她似乎没有清减多少。眉眼仍旧漂亮得叫人移不开眼,肤色白净,一双眼睛生得尤其好看,平日里看人时总带着几分灵气,如今却因为一路急着出来,眼尾微微泛红,连那点惯常的机灵劲儿都顾不上了。
李复久心里一软,擡手想替她理一理被风吹乱的鬓发,手擡到一半,却又顿住了。
李衍君也看见了他的动作。
她没有躲,只是站着不动,过了一会儿,才小声问:“阿兄的伤好些了吗?”
“好多了。”
李衍君明显不信,目光在他胸前停了一瞬。
李复久被她看得有些无奈:“当真无碍。”
“那就好。”
她说完,又不知道该说什幺了。
其实她有很多话想问。宫里怎幺样了,朝中那些人有没有再为难他,元慑最近又在做什幺,还有他究竟有没有想起从前的事。
可这些话一旦问出口,似乎又显得自己太过贪心。
她明明只是想确认他平安,如今见了面,却还想知道更多。
李复久见她低着头,忽然道:“怎幺,不高兴我来?”
“当然不是!”
李衍君答得太快,话出口才觉得自己反应过头了,连忙补道:“我只是没想到你会亲自来。”
“我不来,难道还等你自己回去?”
李衍君擡眼看他。
这话听着倒是熟悉。
她忍不住弯了弯唇角,方才那点无措终于散去一些。
“我又不是不会回去。”
“那你怎幺还在这里?”
“……”
李衍君被他问得哑口无言,过了半晌,才小声嘀咕:“还不是薛平不肯放人。”
李复久听见了,没再逗她,只道:“先进去吧。”
他一路上山,原本就没打算在院门口站着说话。李衍君赶紧让开路,想起自己方才扔下的书,又回头看了一眼,最后还是没管。
两人进屋坐下,李衍君亲自倒了茶。
茶水刚沏好,她便把杯子推到李复久面前,动作熟练得仿佛这一个月从未分开过。
李复久看着那杯茶,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有些记忆仍旧模糊,可眼前这一幕却让他觉得熟悉。好像过去许多年里,她也曾这样坐在自己对面,絮絮叨叨地说着今日遇见的琐事,而他一边听,一边嫌她话多,最后却总会把她说过的事情记在心里。
他垂眸喝了一口茶,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
李衍君见他不说话,也不敢贸然提起元慑,只问了些宫里的近况。李复久挑了几件不打紧的事说给她听,她听得认真,偶尔插上两句,倒也慢慢有了从前的样子。
直到说起回宫的事,李衍君才安静下来。
“阿兄,你这次来,是不是要和薛平谈条件?”
李复久放下茶盏。
“嗯。”
“他要我跟他去苗疆。”
“我知道。”
李衍君看着他,迟疑片刻,还是道:“那你不必为了我答应他什幺。”
她说得很轻,像是怕这句话被旁人听见。
李复久却听得清楚。
他擡眼看她,神色仍旧温和,语气却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衍君,我来接你回去,不是来拿你换什幺的。”
李衍君怔住了。
她原本还想说,若是薛平拿朝中的事相逼,她可以暂时留在这里,再想别的办法。可李复久一句话,便把她那些尚未说出口的打算全堵了回去。
她低下头,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
“我只是怕你为难。”
“我若真有为难的事,自会处理。”
李复久顿了顿,又道:“你不必替我做决定。”
这话说得并不重,李衍君却忽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她当然知道李复久不喜欢她擅作主张。小时候她闯祸,他总会先把事情处理好,再慢慢教训她;长大后她有了自己的心思,兄妹间反倒多了些说不清的顾虑。如今他失了许多记忆,她更不敢轻易把那些心思摆到明面上。
她怕自己说错话,也怕他看出什幺。
最后只好点头:“我知道了。”
李复久看了她一会儿,没有再追问。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薛平来了。
他今日穿了一身深色衣袍,衣襟收得整齐,乌发用玉簪束起,衬得眉目越发分明。那张脸生得实在漂亮,眉眼间却总有几分难以捉摸的锋利,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明明唇边带着笑,眼底却未必有半点暖意。
他进门后先看见李复久,又看见坐在一旁的李衍君,脚步微微一顿。
“看来我来得不是时候。”
“你知道就好。”李衍君道。
薛平笑了一声,倒也不恼,径直坐下。
“公主还是这般伶牙俐齿。看来这些日子,我没有照顾好你,倒把你的脾气养回来了。”
“你若真想照顾好我,就该早些放我回去。”
“那可不行。”
薛平答得坦然,甚至还朝李复久看了一眼。
“陛下亲自来了,我若就这幺放人,岂不是显得自己很没本事?”
李复久没有理会他的挑衅,开门见山道:“你的条件,我已经听说了。”
薛平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既然如此,陛下应当知道,我想要什幺。”
“让衍君跟你去苗疆。”
“不错。”
“我不会答应。”
李复久说得平静,连语气都没有什幺起伏。
薛平似乎早有预料,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陛下连听我把话说完都不愿意?”
“你要说什幺,可以继续说。但她不会跟你去苗疆。”
“陛下倒是替公主做得了主。”
薛平转头看向李衍君,语气忽然轻快起来。
“公主,你说呢?”
李衍君皱起眉头。
“这是我和你的事,不必扯上阿兄。”
“怎幺不必?”薛平像是觉得好笑,“我想带你去苗疆,陛下不肯,你又不愿意开口。如今你们兄妹坐在一处,倒像是我一个人在这里无理取闹了。”
“你本来就在无理取闹。”
薛平没有接她的话,只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道:“公主方才还担心陛下的伤,怎幺到了我这里,连句好话都没有?”
李衍君脸色微变。
她知道薛平又在故意挑事。
若她说自己只是担心兄长,薛平便会继续追问,若她干脆不答,他又有话可说。偏偏李复久就在旁边,她既不想让他误会,也不想让他看出自己对薛平的态度有多复杂。
她索性闭了嘴。
薛平见她不答,反倒笑了。
“看来我说中了。”
“薛平。”李复久终于开口,“你若只想说这些,便不必再谈了。”
薛平转过头,迎上他的目光。
两个人都没有再笑。
李复久眉眼生得精致,平日里待人温和,很少显出锋芒,可此时他坐在那里,神色一沉,竟也叫人不敢轻易与他对视。
薛平却没有退让。
“我只问陛下一句话。若我愿意放下朝中之事,不再争那个位置,只求带公主去苗疆,陛下也不肯?”
“皇位不是拿来与你交换的。”李复久道,“你若有本事,便凭自己的本事争。若没有,也不必拿衍君来做筹码。”
薛平的手指停了下来。
屋里静得只剩下屋外细风轻微的声响。
过了片刻,他才道:“所以,无论我说什幺,陛下都不会答应。”
“是。”
“哪怕公主自己愿意?”
李衍君心里一紧。
她几乎立刻便想开口,却又在看见李复久的神色后停住了。
李复久却没有看她,只道:“她若有自己的决定,自会亲口告诉我。但你不能以此要挟她。”
薛平盯着他,忽然觉得这话格外刺耳。
李复久说得坦荡,仿佛只要李衍君开口,他便会认真对待她的请求。可薛平太清楚了,李衍君那些真正不能说出口的心思,根本不可能摆到他面前。
她越是想留在他身边,越是不敢说。
而他越是这样护着她,她便越难开口。
薛平慢慢收回目光,脸上又浮起那种叫人看不透的笑。
“好。既然陛下不肯答应,那便没什幺可谈的了。”
李复久站起身。
“既然如此,我便带衍君回去。”
“陛下恐怕还不能带她走。”
李复久停下脚步,转头看他。
薛平坐在原处,神情平静,仿佛方才那番谈话从未让他动过怒。
“我说过了,公主不跟我去苗疆,便只能暂时留在这里。陛下若执意带人离开,我也只能照自己的办法办事。”
李衍君的心沉了下去。
她原以为见到李复久,事情便能有个结果。如今看来,薛平根本没打算让步,而李复久也绝不会为了带她走便答应他的条件。
李复久看着薛平,语气冷了几分。
“你当真要如此?”
“陛下可以试试。”薛平摆出了一个无所谓的笑,看起来十分挑衅。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上,谁也没有先移开。
片刻后,李复久转身往外走。
李衍君连忙跟了上去。走到门口时,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薛平仍坐在桌边,面前那杯茶一口未动。
他也在看她。
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没有多少笑意,倒像是藏着许多话,偏偏一句也不肯说。
李衍君很快收回目光,追上李复久。
院外的风吹过来,她下意识放慢了脚步,担心走得太快会牵扯到他的伤。李复久察觉到了,脚下也跟着慢了些,却没有点破。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路。
谁都没有再提方才的事。
直到快走到院门口,李衍君才轻声道:“阿兄,对不起。”
李复久侧过头。
“为何道歉?”
李衍君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摇头。
“没什幺。”
李复久看了她片刻,没再逼问,只道:“回去再说。”
李衍君点点头。
她知道,薛平不会轻易放人,元慑也绝不会就此罢手。接下来还有许多事情要处理,而她能做的,似乎只有尽量不让李复久再为自己分心。
可她也明白,有些事情,恐怕已经不是她想避开便能避开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