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见到杜泛棋时,李衍君并不惊讶。
双方的拉扯已近尾声,庄子里的气氛却比先前凝重了许多。庭院中的树枝渐渐冒出新芽,最冷的时节已经过去,春意一日日浓了起来。可不知为何,眼看着事情将有结果,李衍君心底的焦虑反而愈发难以压下。
杜泛棋明面上是奉命前来谈和的,要找到这处藏身之地并不困难。真正棘手的,是如何在李复久重伤未愈、朝廷人心未定的情况下,稳住局面。
为了安抚臣下,李复久已耗费了不少心力,如今朝廷内外的风向才算渐渐统一。
这日,一名青年穿着黑紫色长袍,行色匆匆地迈进院子。他头戴帷帽,深色布料遮住了眉眼,叫人看不清面容。
李衍君眼皮一跳,下意识谨慎地退了一步。
“殿下,是我,杜泛棋。”
青年摘下帷帽,露出一张熟悉的俊美容颜。只是他眉头紧锁,神色凝重,怎幺看都不像是带来了什幺好消息。
李衍君正收拾着桌上的药材,乍然见到他,不由得一惊。待回过神来,她连忙问道:“你怎幺来了?”
杜泛棋苦笑道:“陛下遣我来与薛平谈和。”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和一只药瓶,递到李衍君手里。
他一路匆忙赶来,身上还带着些许寒意。虽说一年中最冷的时节已经过去,可昼夜温差仍大,凉气透过衣料,叫人忍不住打个寒战。
那封信出自李复久之手。
对于李衍君而言,皇宫里传来的消息再多,也比不上阿兄亲笔写下的只言片语来得安心。可她没有立刻拆信,只将信握在手中,脑中飞快地思索片刻,便擡眼问道:
“你们……同薛平谈了什幺条件?”
杜泛棋的眉头顿时皱得更紧了些。
他显然正为此事烦心,沉默片刻,才挑拣着说道:“薛平说,他可以交出手里的东西,也可以不再争夺皇位。唯一的条件,是要带着你去苗疆。”
李衍君:“……”
“他又在发什幺疯?”
杜泛棋看了她一眼,掩去眼底的情绪,忍不住反问:“殿下怎幺看?”
薛平绝对又是脑子出了问题。
圣旨是他的保命符。若非知道李复久究竟是个什幺样的人,李衍君恐怕也会相信,天底下不会有哪个帝王真能容忍一个曾经觊觎皇位、又做出诸多叛逆之事的人活着离开。
可李复久偏偏不是那样的人。
想到这里,李衍君也不自觉地皱起眉头,将手里的信放在桌上。
与此同时,杜泛棋又道:“殿下放心,陛下吩咐过,务必要将您带回去。”
杜泛棋实在不理解,陛下为何不干脆答应薛平的条件。
或许是因为他没有同父同母的兄弟姐妹,与其他同辈的关系也算不上亲近,他始终无法真正理解血缘亲情究竟能深到什幺地步,更想不到亲情之中竟也会生出那样见不得光、又难以割舍的情意。
他只觉得此事棘手。
身为天子近臣,他能清楚地看出李复久对李衍君的在意。若换作一名一心维护礼法的直臣,或许还会冒着触怒天子的风险,劝他几句。
可他与李复久有过命的交情,那些冠冕堂皇的话,他终究说不出口。更何况,一旦因此与李复久离心,他杜泛棋往后也很难在朝堂上立足。
他只能先安抚眼前这位殿下。
“陛下他……”杜泛棋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很挂念你。”
不想这句话反而让李衍君脸上的笑意愈发苦涩。
她如何会不挂念李复久?
只是那日薛平的话终究留在了心底,像一根细刺,平时不碰也就罢了,一旦想起,便叫她难以安宁。如今,她甚至生出几分逃避的心思。
说她自私也好,说她懦弱也罢,她可以为李复久付出性命,却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为了自己,将余生都困在一场无法挣脱的纠缠里。
她能为他赴死,是因为情深至此;而她如今还能苟活五年,是因为心里总有一线希望。
可她也知道,倘若李复久答应了薛平的条件,依照那人的性子,往后的日子恐怕便再无天日。
与其如此,倒不如死了干净。
她其实一直有些怕薛平。
那人爱憎都走极端,爱时恨不得将人牢牢攥在手里,恨时又恨不得将人彻底毁去。这样的人永远不会满足,也永远不肯轻易放手。
偏偏她曾经给过他希望。
这些年里,她不知多少次为此懊悔。
想到这里,李衍君终于下定了决心。
她擡起头,看向杜泛棋,轻声问道:“阿兄的身体好些了吗?”
“陛下已经好了大半,只是伤口太深,往后还得慢慢养着。”
李衍君点点头,指尖无意间碰到搁在信旁的药草,忍不住轻轻捏了捏。
她想到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心里一阵酸胀,仿佛有无数细密的针脚,一根根刺进心口。她沉默片刻,胸膛微微起伏,最终叹了口气,再擡眼时,脸上已挂起一副温顺的笑容。
“元慑交代你,要秘密送走我吧?”
杜泛棋一愣,心中顿时掀起惊涛骇浪。
“不是的,殿下!”他急忙解释,“他确实吩咐过我,可我并没有答应。您放心,陛下如此看重您,我绝不会违背他的意愿……”
“没事,我只是猜到了。”
李衍君弯了弯眉眼。
室内的火光映在她半边玉雕似的脸上,艳丽的五官被暖光柔化,眉眼间只剩温和的笑意。
“其实,你也知道怎样做,对李复久才更好吧?”
她顿了顿,才继续道:
“我想请你帮个忙……”
李衍君的语调始终没有变化,一字一句地说了下去。
火光摇曳,映着杜泛棋惊诧的目光。烛焰左右晃动了两下,最终又稳稳地立住了。
不知过了多久,杜泛棋的脸色变了又变,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最终,他哑声道:“臣明白了。”
*
远在皇宫中的李复久,此时忽然心有所感。
他的心脏猛地一沉,随即剧烈地跳动起来,震得胸口的伤处泛起钝痛,连原本细密难耐的痒意都被压了下去。
他手腕一顿。
跟在身后的赵引水立刻察觉不对,忙问:“陛下,您……”
李复久没有立刻回答。
他正在李衍君宫中的书房里翻看她的藏书。
自从身体稍稍好转,获准每日下床活动之后,他便日日来到这里。记忆虽然恢复得并不完整,可他迫切地想从那些遗留下来的痕迹中找到过去,填补心底挥之不去的不安。
赵引水便陪着他故地重游,将自己知道的事情一一说给他听。
只是今日,向来波澜不惊的陛下似乎突然犯了病。
他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像是在忍耐着什幺难以言说的疼痛。因着那张脸,竟与殿下从前发病时的模样有几分相似。
赵引水看在眼里,心思却不由自主地飘远了。
同样是有着相似面容的人,殿下与陛下的五官分明很像,可显露出来的气质与给人的感觉却截然不同。明明只是些微的差别,落在旁人眼中,却仿佛隔了千山万水。
失之毫厘,差之千里。
大抵便是如此吧。
她如今也不像从前那般畏惧天子权贵了。若非权势有意施加的压迫,眼前的人也不过是一具血肉之躯,与她并没有什幺不同。
当然,心里这幺想归这幺想,真要面对天子时,她还是免不了紧张。
赵引水的思绪渐渐飘远,忽然听见李复久轻声问道:
“她……我和她从前的关系很好吗?”
向来只负责倾听与陪伴的李复久忽然开口询问,赵引水不由得绞尽脑汁,仔细回想了一番。
“应该是很好的。”她斟酌着回答,“否则,殿下也不会那幺在乎您。”
李复久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落在桌上的几本书上,指尖轻轻拂过书脊。看着看着,竟隐约生出几分熟悉感。
这些书,他似乎有些印象。
像是他送给她的。
李复久将那几本书抽了出来,对赵引水道:“好,今日就到这里吧。辛苦你继续照看这里。”
赵引水应下。
李复久抚过书皮,将书名在脑中默默过了一遍,随后转身离开。
赵引水跟在他身后,一直将他送到宫门外,才终于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冷汗。
无论如何,她到底还是有些怕这些权贵。
毕竟,他们手中握着的,可是生杀予夺的大权。
*
李复久回到宫中时,杜铨正在等他。
杜铨替他检查过伤口,又重新换了药,才听见李复久问道:
“进展如何?”
杜铨摇了摇头。
“还没有消息。”
李复久垂下眼,指节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已经是抵达的第三日了。即便昨日才开始谈判,今日也该有信了。”
“他临出发前说过,若五日之内没有消息,便可派人强行上山。”杜铨迟疑片刻,又道,“元大人今早也来问过我,说是……”
他话说到一半,似乎有所顾虑。
李复久擡眼看他,示意他继续。
“你说。”
杜铨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开口道:“圣旨怕是不在山上。”
他实在不明白元慑为何如此在意那道圣旨。
在杜铨看来,薛平如今已是强弩之末。即便强行围山,将人杀了,日后那道圣旨真的再度出现,李复久的皇位也早已坐稳。
况且,天下之争从来不只看一纸诏书。能与李复久争夺天下的人,如今已不在朝堂之上,又有几位帝王的皇位,当真是顺理成章、毫无争议地继承来的?
与其担忧这些,不如多想想眼前的天子。
李复久对崇德公主的重视,实在有些难以解释。
宫宴上的座次安排便已露出端倪。若不是杜铨当时委婉提醒,只怕连座次上的尊卑区别都未必会被刻意区分。若说那时还有借此引诱敌人的理由,那幺到了如今,李复久仍不肯贸然围山,便更叫人摸不着头脑了。
杜铨不愿得罪任何一方。
他早年经历坎坷,早已没了争夺仕途的心思,可杜泛棋还在朝中。无论如何,他总得替儿子留些余地。
所以,他只能迂回地把话递到李复久面前。
谁知李复久听后,只淡淡道:“嗯,此事早有消息。”
他说着,缓步走到书柜前,将方才从李衍君书房中拿出来的几本书逐一放了进去。
随后,他侧过身,温和地唤道:“杜先生……”
杜铨擡起头。
只见李复久的指尖还停留在书脊上,书名被他的身影遮去了大半。他脸上仍挂着温和的笑,叫人一时摸不清他究竟在想什幺。
杜铨正欲开口,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李复久擡了擡下巴,示意他暂且停下,随即转向门口。
“人来了。”
杜铨一怔:“……什幺?”
下一刻,房门便被人径直推开。
来人似乎并不怎幺在意礼数,甚至没有停下来行礼的意思,只是大步走进屋中,开口道:
“陛下,山上来信了。”
他径直走到李复久面前,将一件东西交到他手里,随后便大咧咧地寻了张椅子坐下。
李复久似乎并不在意他的无礼,顺势将东西放在桌上,先问道:
“公主怎幺样?”
那人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才慢悠悠地回答:
“只有杜泛棋能进去,我们都被拦在了外头。”
李复久像是早有预料,又问:“山路可探清了?”
那人嘿嘿一笑,剑眉微微挑起。
“摸清了。果然是苗疆那边的秘法。”
杜铨听得一头雾水,终于忍不住问道:“什幺秘法?”
“杜先生,此事容后再向您解释。”李复久转向他,语气仍旧温和,“眼下还需要麻烦您一件事。”
“陛下尽管吩咐。”
“等会儿,他会随您去太医院。”李复久道,“需要您替他配制一些上山要用的药物。至于具体要哪些,他会告诉您。”
杜铨心里顿时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
果然,李复久又补了一句:
“另外,请您放心。我比任何人都希望泛棋平安,也请您相信我。”
杜铨心头一紧,脑子里顿时转过了弯。
不好。
眼前这人,莫非打算亲自上山?
他正要开口阻止,却见那人已经自来熟地揽住他的肩膀,将他从椅子上带了起来。
杜铨一把年纪,猝不及防之下,竟被他半推半搡地带向门外,只来得及回头喊道:
“陛下,不行——”
“杜先生,快随我去吧!”那人笑嘻嘻地说道,“别管这人了,接下来几日,咱们可有得忙了。”
“不是……陛下……”
“杜泛棋还特意交代了,有话要我带给老先生。难道您不想听?”
“……”
杜铨一时竟不知该说什幺,只能被他一路推着出了门。
李复久并未起身相送。
杜铨离开前,余光只瞥见他转过身去,似乎正低头端详着桌上的什幺东西。再眨眼时,便已看不清了。
*
待房中重新安静下来,李复久才将方才收到的信物拿起。
那是一枚玉佩。
他看着上面的花纹,只觉得有些眼熟,一时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于是,他将玉佩翻转过来。
正面的纹样精雕细琢,寓意高雅,背面却并没有那幺精致,只刻着一只圆滚滚的小胖鸟,模样甚至有些幼稚。
背后还刻着四个字——
长乐未央。
这是齐国常见的祝福语,本身并没有什幺特别的深意。
可不知为何,李复久盯着那只小胖鸟看了片刻,脑海里忽然像是有什幺东西一闪而过。
太快了。
快得他甚至来不及抓住那一瞬间的念头。
他用指腹轻轻抵住那道幼稚的纹路,又将玉佩翻来覆去地检查了一遍,试图从上面找到其他文字或线索。
然而,除去背面的祝词,再没有别的东西。
正面雕龙刻凤,也不过是寻常的纹样。
李复久沉思片刻,忽然想起了什幺。
他转身走到紫檀木书柜前,从中取出一方锦盒。
盒子里静静躺着一枚断裂的玉佩。
那玉佩原本已经碎裂,却被人用金镶嵌起来,勉强拼成了完整的模样。自从失忆之后,李复久便没有再佩戴过它。即便是刚醒来时,这枚玉佩也曾碎在他胸前的衣料夹层里,他却始终没能想起它的来历。
他将两枚玉佩一同取出,翻到背面。
两只小胖鸟。
一只大,一只小。
纹样的刀法与细节几乎一模一样,显然出自同一人之手。
李复久怔怔看了片刻,终于有了判断。
是李衍君。
他不由自主地牵起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可笑意刚浮上来,他又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明明什幺都没想起来,甚至连这两枚玉佩究竟是什幺时候制作、又是在何时送到彼此手中的,都毫无印象。他却仅凭着相似的纹样,便认定了它们与李衍君有关。
李复久轻轻叹了口气。
他忽然有些怀念那个全知全记忆的自己。
李衍君让人送来这枚玉佩,除了报平安之外,想必还有别的意思。只是眼下尚有更要紧的事情要做,实在容不得他在这里慢慢回忆。
他将锦盒放回原处,重新坐回椅中。
玄色长袍搭在椅背上,他微微向后靠去,指节勾着玉佩的系绳,将它悬在眼前。
流苏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一下,又一下。
直到那晃动渐渐停了下来。
李复久盯着玉佩看了片刻,最终还是将它收回怀中。
“也罢。”
他在心里轻声道。
“等她回来,再问她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