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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一番情绪起起伏伏的争吵之后,李衍君竟也在这处受制于人的山庄里,度过了一个月不算太难熬的日子。

只是偶尔夜深人静,她也会忍不住想:

——难道李复久真的不要她了?

不可能。

阿兄不会的。

李衍君在心里斩钉截铁地反驳自己。

可转念一想,另一个问题又冒了出来。

——元慑难道一点也不急着找人,非要守株待兔?

她望了望山庄外层层叠叠的山影,默默琢磨片刻。

怎幺看这情形,都更像是想养兔子吧?

蛊毒已经解了大半,又陆续听闻李复久病情好转的消息,李衍君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下些许。既然一时半会儿逃不出去,她索性随遇而安,暂且住了下来。

她本就没什幺远大的志向,眼下最要紧的,无非是吃好喝好,把自己养得健健康康的,别等阿兄好不容易找来,她反倒成了个拖累。

每日里,除了跟着吕苓认些草药、辨些蛊虫,她便安分守己地写一封《告阿兄书》。

今日吃了什幺,学会了什幺,山庄里的花开得如何,薛平又做了什幺令人讨厌的事……事无巨细,统统写进去。

写完也无处寄送,她便将信收好,整整齐齐地堆在屋里。

一封又一封,渐渐积成了小小一摞。

仿佛只要她还在写,便总有一天能亲手把这些信交给李复久。

薛平则仍在养腿养伤,暂时顾不上来找她的麻烦。比起先前动辄争得面红耳赤的日子,眼下倒也算得上清静。

可山庄之外,却是另一番光景。

杜泛棋已经连着一个月宿在宫中,几乎没有一日能够安稳歇息。

那夜,李复久强撑着病体说出慧云殿的位置,随即又昏了过去。杜泛棋不敢耽搁,立刻带人赶往那里。

可等他们赶到时,熊熊烈火早已将夜空映得通红。

随李衍君出宫搜寻的将领正带着人扑火,见杜泛棋亲自赶来,先是一惊,随即忙上前回禀。

火势太大,殿内的人影早已被吞没。等火扑灭后再进去搜寻,里面却已不见李衍君与薛平的踪影。

杜泛棋听闻二人失踪,心里顿时一沉。

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未必便是最坏的结果。

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他不敢再耽搁,匆匆回宫复命。

李复久的伤势却始终不见大好。

他本就生得瓷白,如今更是失了血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胸前的伤口还未痊愈,纱布下时常渗出血迹,稍一动作,便能看出他在极力忍耐疼痛。

即便如此,他仍撑着病体安排搜寻之事,一封接一封地亲笔写下密信,交给自己信得过的臣子。

杜泛棋坐在下首,看着他苍白的脸色与微微发颤的手,终于忍不住开口:

“您既然已经有了安排,直接下令便是,何必还要亲自写这些信?”

李复久擡起布满血丝的眼睛,勉强对他笑了笑,算作安抚。

“皇帝遇刺的消息,早已私下传到了各路将领耳中。如今谁也分不清,这究竟是元慑的命令,还是我的意思。”

他顿了顿,压下胸口的不适。

“若不亲自安抚他们,难保不会有人心思活络,趁乱行事。”

这些密信一旦送出,必然会经过元慑的眼线。

元慑浸淫官场多年,自诩是他的“生父”,又早已对权势生出难以掩饰的渴望。如今局势混乱,他绝不会甘心只做一个听命行事的臣子。

而眼下,能够暂时牵制住他的,恰恰是那个“父亲”的身份。

想到这里,李复久心底不由得泛起一丝冷笑。

年过半百的知府,膝下竟无一个亲生儿女。命运兜兜转转,让他得知当年在泸州与自己有过一段情缘的明娴,后来被送入宫中,生下了一儿一女。

而其中那个名为李复久的皇子,竟被他认作了自己的亲生儿子。

当真是痴人说梦。

李复久的思绪渐渐沉了下去。

据元慑所知,他出生时比预产之期早了两个月,却有一副足月婴儿的模样。

若只是早一个月,尚且可以解释为母体虚弱、生产提前;可若整整早了两个月,这其中便有些说不通了。

元慑难道从未想过这一点?

还是说,他想过,却不肯承认?

另一边,元慑又何尝没有自己的理由。

当年在泸州,他确实与明娴相识。

那时的明娴尚且年轻,温婉动人,却因父母双亡,寄居叔父家中,处处受人掣肘。元慑自认才华出众,容貌不凡,家世也足以令人高看一眼。几句情诗,几番柔情,便足以让那个缺少关爱的少女对他倾心。

他一度想过将明娴纳为妾室。

论起出身,她也是书香世家的官家小姐,只是父母早逝,家中全靠叔父支撑。若能娶进门,也算一桩顺理成章的姻缘。

偏偏就在这时,元慑接到父亲的急令,不得不匆匆离开泸州。

他没来得及告别,也没来得及兑现自己的承诺。

此后,元慑一路考取功名,进京为官,表面上是个端方持重的君子,私下里却早已过上了左拥右抱的日子。

唯一令他不快的,是子女缘分太薄。

他前后有过几个孩子,不是尚在腹中便出了意外,就是没能养到五岁。到了知天命的年纪,膝下依旧空空荡荡。

他既不甘心家业无人继承,又不愿将一切交给与自己毫无血缘关系的义子。

就在他为此忧思之际,一次回乡祭祖,竟让他意外得知了明娴的消息。

当年分别之后,明娴被送入宫中,后来诞下一儿一女。

元慑听闻此事时,几乎喜极而泣。

他仿佛忽然看见了命运重新递到自己面前的机会。

只要李复久是他的儿子,那幺多年求而不得的血脉、家业的继承人,乃至他后半生的依靠,便都有了着落。

自那以后,即便远在徽州,他也始终暗中关注着朝中的动向,只盼有朝一日,能与这个失散多年的儿子相认。

当然,这一切不过是元慑自己的认定。

事情的真相,未必真如他所想。

当年,明娴初入宫的第一夜,便遭遇了醉酒的灵帝。

那时她惶恐无措,尚未完全长成的身体又因紧张而僵硬。偏僻宫殿里的绣金床褥上,留下了斑斑血迹。

两个月后,明娴再次遭到灵帝的侵犯。

她当时已经怀有身孕,却并不知情。那一次的出血令她惊惶不已,灵帝却对此毫不在意,只当是寻常的宫闱之事。

在这座皇宫里,这样的事并不稀奇。

帝王宠幸过多少女子,连他自己都未必记得。侍从们即便知晓内情,也只会挑拣那些值得上报的事情呈上去。至于一个不受重视的少使究竟遭遇了什幺,只要没有闹出大乱子,便无人愿意费心追究。

流言传起来需要时日,查证、澄清更是麻烦。

陛下若是问起,随口解释几句也就过去了。

没有人真正关心明娴。

而元慑与李茂林,这两个曾在她生命中留下深刻痕迹的男人,却不约而同地以为,自己才是她唯一的男人。

元慑年轻时确实多情,情诗与情话信手拈来,在男女之事上也自认颇有心得。他向来相信自己的才情、容貌与家世,更相信自己能轻易赢得女人的欢心。

可他偏偏忘了,自己并非如想象中那般无所不能。

又或者说,他从未真正怀疑过自己。

李复久的思绪绕了一圈,重新回到眼前。

元慑究竟是真的认定自己是他的生父,还是只是急于找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好让自己能够名正言顺地夺权?

若是前者,他的自负足以解释一切。

若是后者,那幺所谓认亲,不过是他为自己的野心披上的一层外衣。

李复久垂下眼,看着案上尚未封缄的密信。

他忽然觉得,自己或许不必急着弄清元慑究竟相信什幺。

只要元慑还需要这个“儿子”的身份,他便还有机会牵制住对方。

至于血缘的真相——

总有一天,会水落石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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