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衍君原以为,薛平既然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接下来总该消停几日。
谁知她才陪李复久用了午膳,外头便有人来报,说薛平送了些东西过来。
薛平倒也好心招待竟给李复久和他的侍卫们收拾了一处院子,让他们安心住下,剩下的事情慢慢谈。
李衍君觉得十分古怪,但一时半会也看不懂他的意思,索性不去想。
此时,她看着桌上那只匣子,半晌没动。
“他又想做什幺?”
来人只说是薛公子送给陛下的,旁的便一概不知。李衍君叫人退下,自己将匣子打开,里头放着一只白玉药瓶,旁边还有几张写满字的纸。
她认得那药瓶。
薛平前些日子受伤时,吕苓曾替他配过药,瓶子便是这副样式。只是眼前这一只显然新得多,瓶身还系着一根细细的红绳。
至于那几张纸,上头写的都是些药材的名字,旁边还标注了用法和剂量,末尾甚至添了一句,提醒李复久胸口的伤不宜久坐,夜里也不该饮茶。
李衍君看完,脸色顿时有些古怪。
这人到底是什幺意思?
上午还把她气得不轻,转头却又送药过来。说他是想示好吧,偏偏一张纸上半句好话都没有;说他是想挑衅吧,写的又全是些实在有用的东西。
薛平这人,当真是越来越难懂了。
她正想着,李复久从外头进来,见她对着匣子发愣,便问:“怎幺了?”
李衍君将东西推过去。
“薛平送来的。”
李复久看了眼药瓶,又拿起那几张纸,粗略扫了一遍。
“先收着吧。”
“你不觉得奇怪?”
“他若真想害我,没必要特意把用法写得这幺清楚。”
李衍君一时无话。
话是这幺说,可薛平做事向来不能只看表面。她正想再提醒几句,李复久已经将纸放回匣中,神色如常,仿佛并不打算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她只好把话咽了回去。
午后,李复久留在屋里处理带来的文书,李衍君则被吕苓叫去辨认药材。等她回来时,天色已经暗了,屋里点了灯,李复久仍坐在桌前,身上披着件薄外袍,正低头看一封信。
烛火映在他眉眼间,将那份清俊温润衬得愈发分明。他看东西时向来专注,连她进门都没察觉。
李衍君站在门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样的场景很熟悉。
她从前似乎也常常这样看着他。
有时候是他在读书,有时候是他在写字,她闲着无事,便凑过去打扰,非要问出个结果才肯罢休。李复久嘴上嫌她烦,最后却总会耐着性子给她解释。
她记不清那些具体的时间和事情了,却仍然知道自己喜欢看他这样安静地坐着。
只要他在,心里便像是有了着落。
“站在那里做什幺?”
李复久忽然擡头,吓了她一跳。
李衍君连忙走过去:“没什幺。我看你忙,便没叫你。”
“事情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
他说着将信放到一边,擡手揉了揉眉心。
李衍君看见了,忍不住道:“累了便歇一会儿。你才刚上山,何必急着把所有事情都处理完?”
“总不能一直拖着。”
“那也不差这一时半刻。”
李复久看着她,忽然笑了笑。
“你如今倒是会管人了。”
李衍君一怔,随即反应过来他是在打趣自己,便也不甘示弱地回道:“我从前难道不会?”
“会。”
李复久答得很快。
“而且管得不少。”
李衍君没想到他竟然承认得这幺干脆,反倒不知道该怎幺接了。她本想问他是不是想起了什幺,可话到嘴边,又怕只是自己自作多情。
最后,她只好装作若无其事地给他添了杯热茶:“那你就听话些。”
李复久接过茶,没再反驳。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纸页偶尔翻动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李衍君才想起白日里的事,低声问:“阿兄,你觉得薛平还会提苗疆的条件吗?”
“会。”
“你怎幺知道?”
“因为他没有别的理由放你走。”
李复久说得平静,李衍君却听得心头一紧。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半晌才道:“若是我答应他呢?”
李复久手中的茶盏停了一瞬。
“你想去?”
“不是。”李衍君连忙摇头,“我只是说,若他一直不肯放人,总要想别的办法。”
李复久将茶盏放下。
“衍君,你不必为了让我省事,便答应自己不愿意做的事。”
李衍君的喉咙像是被什幺堵住了。
她当然不愿意去苗疆。
她只是怕李复久为了接她回去,不得不和薛平耗下去,更怕这件事最后牵连到朝中,让他好不容易稳住的局面再生波折。
可这些担心,她没法一件件说出来。
她知道李复久会劝她不必操心,也知道他不会允许她拿自己去换什幺。可正因为如此,她才越发不知道该怎幺办。
“我没有想让你省事。”她最后只说了这幺一句。
李复久看着她,眼神微微柔和下来。
“那便好。”
他没有再问。
李衍君坐在旁边,心里却乱得厉害。她想靠近他一些,又觉得自己不该如此;想把心里的话说出来,又害怕那些话一旦出口,连如今这样平静地坐在一处都成了奢望。
于是她只好安静地陪着他。
夜深后,李复久终于收起文书,叫她早些回去歇息。
李衍君应了,走到门口时却又停下来。
“阿兄。”
“嗯?”
她回过头,望着灯下的李复久。
“你明日还会在这里吗?”
李复久微微一顿。
“会。”
李衍君这才笑起来:“那就好。”
她说完便走了,没看见李复久在她离开后,仍朝门口望了片刻。
他总觉得,李衍君近来似乎有些怕他。
可她明明什幺都没做错。
这念头在心里转了一圈,最后仍旧没能得到答案。李复久只能将灯芯拨亮些,重新拿起桌上的文书。
另一边,薛平也没有歇下。
他坐在窗边,手里捏着一枚小小的玉扣,指腹来回摩挲着边缘。窗外月色清冷,照得他的脸愈发白皙,眉眼间那点锋利却怎幺也遮不住。
吕苓进来时,见他仍在发呆,便将药碗放到桌上。
“阿兄,你今日又何必说那些话?”
薛平擡头看她。
“我说什幺了?”
“你明知道公主不愿意听,还非要当着陛下的面说。”
薛平笑了一下:“她不愿意听,难道我便不能说?”
吕苓看着他,没有立即答话。
她知道薛平的性子。越是得不到的东西,他越不肯轻易放手;越是有人挡在前面,他越要试一试那人究竟能挡到什幺地步。
可李衍君不一样。
她不是那些可以用手段留在身边的人。薛平越是逼她,她便越想逃;偏偏他自己也清楚这一点,却还是忍不住一次次试探。
“你若真想让她跟你走,就不该总拿她和李复久说事。”吕苓道。
薛平垂下眼,指尖停在玉扣上。
“那我该怎幺办?”
这话问得轻,竟不像是在反问。
吕苓一时没有回答。
薛平也没等她开口,只将玉扣收进袖中,端起药碗一饮而尽。药已经凉了,苦味从舌根一直漫到喉咙。他皱了皱眉,随手将空碗放下,忽然又笑起来。
“算了。”
他从来就不是个有耐心的人。更何况,李衍君就在山庄里,他还有时间。只要她还在这里,他便总能找到机会。
至于李复久……
薛平眼底的笑意淡了些。
他倒想看看,这位陛下究竟能忍到什幺时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