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两天,周晨怡约她吃饭,地点选在德基广场对面一家火锅店,进进出出都是年轻人,隔着玻璃能看见新街口的灯火。顾念到的时候,周晨怡已经占好靠里的卡座,正拿钥匙刨一碗冰粉,穿得火红。
“瘦了。”周晨怡张嘴就是这一句,“大学生活就这幺糟蹋我们顾大美人。”
顾念脱下外套,笑了一下:“你没瘦,还跟以前一样憨。”
周晨怡不接茬,把菜单推过去,点菜时专挑辣锅。顾念便知道她今天敞开了要聊。果然锅还没滚,周晨怡就先讲起她在学校的事,导师卡论文,室友谈恋爱,大二学弟追她被她一脚踹去图书馆占座。讲得眉飞色舞,末了话锋一转,忽然盯着顾念。
“别说我。你那个男朋友呢?上回我们俩打视频电话你提过一嘴的。”她冲她挤眼,“别跟我装没这事。”
顾念垂眼涮了一片毛肚,红汤滚烫,腾起的热气把她的脸蒸得发红。“就那样。”她淡声说,“他忙,我们见得少。”
周晨怡不信:“什幺男人忙成这样,放寒假都不陪你?”她筷子一转,又补:“你该不是跟你们学校哪个学霸谈地下恋,啊?神神秘秘。”
顾念忽然笑了下,把涮好的毛肚夹进碗里,慢慢蘸料:“不是。”
周晨怡越发来劲:“那他多大了?长得怎幺样?家里哪的?”
“你查户口啊。”顾念放下筷子,笑道。
周晨怡“嘿”一声:“我这不是替你参谋参谋。你这种性格,能跟你说上话就不容易,我好奇是哪路神仙。”
顾念拨弄着碗里的料,轻描淡写道:“别问了,不是你们能见着的人。”
周晨怡一愣,随即压不住音调:“还见不着?多大的官啊。”
顾念不回答,拿豆奶小口小口地喝。周晨怡又猜了几轮,什幺“大我们不少吧”,“该不会离过婚吧”,顾念全都故弄玄虚得回答,真是真话,但就是说了感觉没说。
“顾念,你完了。越不露馅事越大。”周晨怡被勾得心痒,最后干脆撂下筷子,“你爸知道不得气死。”
顾念擡眼看她,笑得云淡风轻:“那你别问。”
话音刚落,她搁在桌角的手机震了一下。周晨怡顺着看了一眼,见顾念飞快地按灭屏幕,只留一个模模糊糊的界面。周晨怡立刻挤眉弄眼:“哦——查岗的来了。”
顾念直接把手机反扣过去。周晨怡偏不放过:“你那个金屋藏娇,是不是天天给你发消息,发早安,发晚安?”
“差不多。”顾念笑了一下。
周晨怡看她这个反应,感慨道:“行吧,哪天要是分了,我给你介绍个同龄的,保准比他新鲜。”顾念挑眉,给她夹菜。
吃完饭,周晨怡结账,拉着她去江边消食,江风大,周晨怡裹着外套,感慨说到她爸:“我爸那性子,要不是现在落个闲职,真该去当导演,天天在家训我跟我妈。”
顾念被逗笑了。周晨怡忽然转头:“你爸还是老样子?”
“嗯,忙。这阵子好点,常在家。”顾念顿了顿颔首道。
周晨怡哦了一声,看着江面忽然道:“其实我挺羡慕你。你爸虽然不声不响,但什幺都能给你兜着。”
顾念听完眼波微动。
临分别时,周晨怡又絮絮说了些别的,顾念笑而不答,和她告别。
周晨怡走后,她站在江边,看对岸万家灯火,看见手机里顾秉文刚才发的消息:【几点结束,我去接你。】
顾念沿着东路走,冷风贴着江面吹来,她回他:【在秣陵东路。】
【等我,五六分钟。】他回。
顾念走到路口,在檐下等他。不过几分钟,那辆黑色轿车就靠过来,车窗落下,顾秉文的脸半隐在暗里,路灯光掠过他眉骨:“上车,外面凉。”
顾念拉开车门坐进后座。车里暖气很足,她冻得发木的手指才开始发疼。顾秉文从纸袋里拿出一杯姜茶,插了吸管,递给她。顾念接过,吸了一口,姜茶滚热,她舒服得眼睛都眯起来。
“周晨怡走了?”
“嗯。”顾念咬着吸管,眼落在窗外,忽然说,“她问我男朋友是谁。”
顾秉文正看前路,闻言透过后视镜看她。
“我说不是你们能见着的人。”她偏头去寻他,“她更好奇了,说多大的官。”
顾念低笑,把姜茶放在杯座里,身子偏过去,下巴几乎枕上他肩膀,声音轻柔黏腻:“爸爸,要是她知道,我那个男朋友是你,会不会当场报警。”
她靠得近,呼吸里还带着姜茶的热气,喷在他耳后。
车厢里安静得出奇,过了江,他才开口:“你何必跟她绕这个。”
顾念脸上的笑淡下去,语气仍懒:“她非问。”说完她盯着他,见他喉结不明显地滚动,她忽然有些痛快,又有些发空。
“我是不是说错话了。”她明知故问。
“你没有说错。但以后,别再和她绕这些。”过了很久,他才低声道,“她若真往深处想,往她爸那头提一句,不是三言两语能解释的。”
顾念没再说话,她知道他说的不是玩笑。她突然很轻地说了一句:“她不会疑心到那上面去的。”
顾秉文没回应,顾念却像自言自语:“最多当我找了个有家室的。”
“顾念。”他叫了她全名。
顾念噤声。车驶过大院哨岗,停进画线车位。熄火后,顾秉文没急着下车。他松开方向盘,整个人靠进椅背,从后视镜里与她对视。那目光冷而深,却仍把她看得一颤。
“我不是怕你提我。”他声音却轻,“我是怕你哪天说得太顺,连自己都不真当回事。”
顾念怔了怔。
那一瞬间,她突然觉得周晨怡说得对,他是那种什幺都能替你兜住的人。可他兜住的东西,也在逐步吞掉他们。
她把脸别向车窗,过了好久才说:“知道了。”
回到家,他刚把门带上,顾念就贴了上来,踮着脚,勾住他的后颈,整个人几乎挂在他身上。
顾秉文下意识扶住她的腰,她刚喝过姜茶,嘴唇又热又软,混着夜里的凉意,顾秉文只停半瞬,闭上眼,反客为主地吻回去。
两个人从玄关跌进沙发,灯也不开,黑暗里她的喘声格外清楚。
顾念制住他的肩,跨坐上来,解他衣服扣子,问道:“你是不是不高兴。”
顾秉文仰靠在沙发里,任她动作,好半天才哑声道:“……是有点。”
顾念的手停了下来,他擡手,把她后脑按下来,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唇上:“不是不高兴,是怕。”
怕被人看见,怕她的朋友起疑,怕某天清晨醒来,这套房子成了新闻里的现场。他怕的不是自己,是这些东西砸到她头上时,自己保护不了她。
顾念在黑暗里,慢慢去寻他的眼,指尖描着他眉骨:“那你在车里,怎幺不说。”
他沉默片刻:“说了,你也不听。”
顾念想反驳,又觉得他说得对。她总爱在别人面前,用一个模糊的“男朋友”来试探他。他每次顺着,她高兴;不顺着,她就闹。
她不过是想让他知道,他们之间还有别人这个变量存在,可是爱里最不该拿来做文章的,就是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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