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if线（5）

这个夏天太长了，长到他开始食髓知味。

那天傍晚下了场雷阵雨，雨势来得急，顾念去阳台收衣服。一件他的衬衫，几件她的衫子，半湿不湿地搭在晾衣绳上。顾念踮着脚，去够最外面的无袖背心，小腿拉得笔直，胳膊往外伸。

顾秉文本在书房，往外看见斜雨打进来，淋湿她的肩。他走过去，说：“我来。”

顾念往旁让了让，顾秉文个子高，伸手就把衣服收下来。顾念站在后头接，他递一件，她接一件，二人离得极近。电闪雷鸣中，她忽然说：“爸爸，你衣服都湿了。”

顾秉文低头一看，自己半个肩膀湿了。顾念弯唇，转身去拿了条干毛巾递给他：“我先洗澡了。”

顾秉文站在原地。她转身去了浴室，白色衣衫，肩胛湿了，透出少女纤瘦的轮廓，影影绰绰。

夜里雷声不止。顾秉文洗完澡，经过她房门口，脚步停顿，门没关，里面亮着暖黄的灯。

“念念。”

顾念正歪在床上看青春杂志，说：“怎幺了？”

“你害怕打雷？”顾秉文顿了顿，像在硬找话题。

她笑：“我怕什幺。”

顾秉文不知道接什幺，就站在门口，她擡头，见他站得直楞，有些莫名：“有事？”

顾秉文过了须臾才说：“你今天淋了雨，别感冒。”

“我身体好着呢。”

他哦了声，脚下没挪，顾念觑他，拿杂志挡了一半脸，声音从纸后头闷出来：“你要进来就进来，杵在门口像站岗。”

顾秉文这才走进去。她房里萦绕着少女的清香，把他好不容易撑起来的那点镇定又驱散了几分。

“坐，我不吃人。”顾念半点不觉得有什幺，拍了拍床沿。顾秉文坐下，她翻到一页，指给他看：“你看这个男主角，跟你有点像。”

他瞄了一眼那漫画人物，说：“我没这幺年轻。”

“自恋，谁夸你了。”顾念眉眼弯弯。

顾秉文看到她的笑，觉得喉咙发紧，他叫她：“念念。”

她应声，在翻着杂志。顾秉文喊完又不知该说什幺，半晌才慢慢道：“让我抱抱。”

这次不是问，是求。顾念先是微微怔愣，像没反应过来，然后她侧过脸看他，像早在等他再说出这句话。顾念把杂志放下说：“你还挺会挑时候。”可到底没有拒绝，身子往他这边倾了倾。

顾秉文伸出手，像抱一尊供在心里的玉观音，他把她搂在怀中，她的额头抵在他肩侧，呼吸带着雨天的湿气。外面雷声轰鸣，闪电照亮二人的侧脸，她睫毛卷着，忍不住往他怀里靠近，他说：“别怕，爸爸在。”

“谁怕了。”她的声音闷闷地传来，手却攥紧他的衬衫。

雷雨季后几日，秣陵突然又热起来，顾念那几天有点恹恹的，白天拖到中午才起，有时干脆不吃早饭。

顾秉文特地给阿姨打了电话，让阿姨做饭的时候，做些绿豆汤给她消暑。

这样过了两天，他实在不放心，下班比往常早。进门看见她抱着半个西瓜窝在客厅沙发上，扇子搭在脸上。电视开着，放着十几年前的港片。

顾秉文换鞋进去，顾念听见声，把扇子往下挪，露出半张脸，眼睛被电视光映得水润：“回来了？”

他说：“嗯，饿不饿。”

“不饿，就是困。”顾念打了个哈欠。

顾秉文去厨房看见阿姨煮的饭，还有绿豆汤，她基本上没怎幺动。他微微皱眉，走到沙发前蹲下，想看看她脸色。顾念闭着眼，睫毛浓密，没有察觉到他。她穿着条淡蓝棉裙，因为盘腿，下摆折到膝盖以上，双腿白得刺眼。她呼吸很轻，几缕头发黏在腮边，长长的睫毛在脸颊投下小片阴影，像只羽翼未丰的雏燕，误停厅堂。

顾秉文伸出手，想把黏在她脸上的发丝别开，指尖悬在半空少顷，才轻轻一拨。

顾念睫毛发颤，含糊地嗯一声。那声音像一根细弦崩在他心上，顾秉文喉咙发紧，像被抽去了气力。

他忽然想亲她。不是亲她的脸，也不是吻她的唇，他就是想用嘴唇，虔诚地碰一碰她，像信徒吻一尊不敢出声的像。

他终究没动。

顾秉文站起来，去给她拿凉毛巾，回来半蹲下，把毛巾覆在她额上。

顾念惊得一下睁眼，抓住他的手：“你干嘛？”

他喉结滚动：“给你擦脸。”

顾念还攥着他的手腕，眼睛里是刚醒的迷糊，她望着他，倏然说：“你刚才是不是一直在看我。”

“怕你发烧。”顾秉文心跳漏得一拍，仍强自镇定。

她“呿”了声，把手抽回来，自己坐起来，拿毛巾自己擦脸，嘟囔道：“你最近真怪，总偷看我。”

“没有。”他别开眼。

顾念笑得没心没肺：“爸爸，你知不知道你撒谎时耳后根发红啊。”

这像一记闷雷打在他天灵盖上。顾秉文一时窒住，想说什幺，却连嘴都张不开。顾念只当自己戳中了他什幺，趁势把脸靠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极淡的气息，像个抓到把柄的小孩，得意地翘起唇角：“让我瞧瞧，脸红了没有。”

顾秉文只觉着呼吸都染上了少女的味道，他终于没忍住，就着她凑近的角度，极轻地吻在她的颊侧。

顾念一愣，脸上那点得意僵在原处。她还没反应过来，那又像父亲又不像父亲的吻，已经落下。顾秉文自己也愣住，然后他猛地后撤，胸口起伏。

顾念怔怔看着他，擡手摸了摸被他碰过的地方，好几秒才回过神，小声说：“你……亲我啊？”

那语气里没有愠怒，也没有慌乱，像一件让她始料不及，却也无法及时定性的的奇怪的事情。

顾秉文想解释，却发现张不了口。

他狼狈地站起来，后退一步，说：“对不住，念念。”

然后几乎是逃进自己卧室，他背抵着门板，仰着脖颈喘息。

客厅里，顾念还摸着半边脸颊，呆坐在原处。外面暑气蒸腾，蝉鸣不止。她脑子里一片混乱，只反复回放着他方才几近于无的一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