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后,父女俩的关系慢慢回温。
顾念暑假里不喜欢出去,外头热。她白天在家穿得清凉,一条灰短裤和宽大短衫,风一吹衣摆就扬。她有时赤足走在地板上,有时进厨房倒水,有时趴在沙发上翻漫画,两只脚交叠着晃。
顾念不觉得这有什幺。
她照旧叫他“爸爸”,饿了问“有没有西瓜”,热了让“把这边的窗也开开”,像每个十五岁的女孩,在自己的家里,在自己的父亲面前,天真得毫无防备。
可顾秉文不行。
顾念朝厨房一弯腰,那种宽大的短衫,遮得了前面,遮不住后腰,她细白的小腿在燥热里泛着光。顾念从冰箱里探出半张脸,眼睛被冷气激得眯起来,像只小猫。
顾秉文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份材料欲盖弥彰,后来材料倒了也不自知,还是顾念过来:“爸爸,你文件反了。”
顾秉文低头,果真反着。他把文件一合,说:“累了,眼花了。”
顾念笑起来,嘴唇一翘,那颗不明显的虎牙露出来。顾秉文像被人捶了一顿,又慌又疼,他忙起身去阳台站着,故意离她远点。
那阵子天热得邪,她总睡不好。夜里他听见她在屋里翻来覆去,穿着拖鞋去客厅接水。
有一回,顾念要开冰箱找冰块,老式单门冰箱常在内部最上方有一个小冷冻格,冰盒就放那里,她够不着上面一格,喊他:“爸爸,你来帮我拿。”
顾秉文走出去,见她光着胳膊穿了件男生款式的宽大背心,圆领大,露出整片脖颈和胸口上方精致的锁骨。
顾秉文不敢多看,把冰盒抽出来给她。顾念拿了个杯子,夹了几块冰。擡头看见他,随口说:“你也热?脸那幺红。”
他说:“热的。”然后退回书房。
那几天,顾秉文知道完了,他开始盼她出房门,站在转角,听她的动静。
顾念若一整日没出,他便坐立难安,像丢了念想。若她出来了,穿得清凉,他便多看两眼,等她进去,他就喜欢到处站着,阳台罚站,书房踱步。
顾秉文心里是喜欢她这张小脸的,俏丽又半冷不热,像枝头刚转红的小菡萏,他也喜欢她晃来晃去的模样,那幺年轻,那幺干净。
有一日顾念午后睡在竹席上,侧着身子,手搭在颈边。他经过她的房间,原想替她把毯子搭上。可走到近处,瞧她睡熟,背心卷起一角,胸前薄薄的起伏随呼吸轻荡,双腿并在一块,腿心粉白。
顾秉文顿住了,站在那心脏跳得能震穿胸膛。他最终什幺也没做,狼狈得折回房里,把门反锁。他坐到床沿上,把脸埋进掌心里。
他恨自己,他恨得几乎想扇自己两巴掌。
可第二天,顾念穿了条短裙从房里出来,同他露出笑,他就又偷偷放开自己。他知道,她什幺都不知道,正是这不知道,把他逼得体无完肤。
顾念觉得,他总算是正常些了。她说不清这变化从哪天开始。可能是他问她想吃什幺,然后当真做了,可能是他下班早,多个人的呼吸,家里就没那幺像间活棺材。
有一晚,顾念窝在沙发里,看一个重播的老剧。顾秉文坐在桌边看报,眼睛不时往她那头飘。她看到好笑处,扑哧一下笑出来,整个人往后仰,双腿从沙发垫上滑下去,裙摆直堆到腿根。
顾秉文心猛地揪起来,报纸都捏变了形,忙别过眼。
顾念却一点没觉得,还偏过头喊他:“爸爸,你以前看过这个没?”
顾秉文嗯一声,根本没听清她问的什幺。
她笑得更欢:“问你话呢。”
“看过一点。”顾秉文这才回神。
“那你坐过来看啊,坐那幺远干什幺。”顾念说。
顾秉文犹豫了一阵,终究还是坐过去,离她半臂远。电视光在她脸上明灭,像月影浸在池水。
他不敢看她,只盯着屏幕,可越坐得近,越浑身不自在。她身上有股刚洗完澡的沐浴露香味,在他鼻尖萦绕,让他后颈发潮。
顾念浑然不觉,腿一收,往沙发深处缩了缩,睡衣下摆斜斜盖住半截大腿,白得晃眼。顾秉文如坐针毡。
又一日,顾念买了串茉莉花回来,用细线穿成环,挂在他书桌上一本书的书脊。茉莉花很小,香气浓郁,夜里书房全被它浸透。
顾秉文坐在灯下,闻着那气味,像有只无形的手在挠他心神。他知道她是无心,顾念不过觉着好看,想给他书桌上添点东西。
可他偏要想,想她俯身时衣领里的风光,想她颈后白皙的肌肤,想她笑着喊“爸爸”时的眉眼弯弯。
顾念开始愈发同他亲近,慢慢得全无防备。她递水给他,指尖会触碰到他的指尖;她坐在房间地板上摆弄加湿器,他恰巧经过,顾念擡头,眸子亮晶晶地喊他:“爸爸,帮我把插头插一下。”
顾秉文走进来蹲下去,几乎能看清她后颈上细密的绒毛,他插插头的手竟有些抖。她把下巴枕在膝盖上,毫无察觉。
加湿器插好后,顾念说:“谢谢。”唇瓣一张一合,软得他心口发紧。
“不谢。”
顾秉文一面享受这得来不易的亲近,一面又觉着自己在饮鸩止渴。她越是对他笑,越是在他跟前晃,他就越难受。
白天他看着她赤着胳膊在屋里走来走去,皮肤在日光下莹莹如雪。夜里躺到床上,他又翻来覆去地想,想她笑时露出的牙齿,想她叫“爸爸”时微微拖长的尾音,想她那条睡裤下洁白的细腿。他盼她睡,又盼她醒;盼她穿得多,又盼她穿得少。
他一遍遍唾骂自己,他越来越不像个父亲了。
可偏偏,顾念待他越发不设防。他要洗碗,她就把围裙拿下来帮他穿好;他坐沙发,她就坐到他旁边,说“这个台的剧好难看”,又赖着不走。有几回,她睡着了,头慢慢靠到他肩上。顾秉文浑身僵硬,不敢喘大气。她无知无觉,身子下意识贴他更近,短袖领口歪开,露出白皙的肌肤。少女皮肤像清晨的初露,美好纯净。
顾秉文闭上眼,只当自己死了。
顾念是打心里觉得他改回来了。她甚至想,也许从前那些冷清,只是他那几年没缓过来,如今风调雨顺了,他也知道当个好父亲了。
这个暑假,竟成了母亲走后,她和他最亲近的一段时光。
她到底还是个小姑娘,嘴里不饶人,心里难得觉得日子松快。他不再阴晴不定,也肯同她说话,她以为他们是在修补父女之间那座破损的桥梁。
她不知道,那个被她重新接纳的男人,每晚都在用目光解她衣带。而她在用无辜纯净的笑,给他递过去足以烧荒的火。
可火归火,只有顾秉文知道,自己根本没变好。他是夜夜在堤口守洪水的人,表面波澜不惊。稍有不慎,冲垮的不只是他,还有她的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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