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段时间顾念刚放假,天天睡得很迟,早上赖床,下午看剧,夜里常到十一点还不回房。
顾秉文有时避开她,有时又忍不住经过客厅,他开始有意地晚归,可越晚,回来时顾念越像在等他。她说,客厅凉快,他便说,那早点睡。
过了几天,顾念忽然问他:“你是不是烦我?”
顾秉文正在玄关换鞋,动作停顿:“不是。”
“冰箱太满了。”顾念走到他身后,把一盒冰淇淋放他手里。
顾秉文接过来,手指像被那点凉意刺得清醒:“谢谢。”
“用不着。”顾念擡眼看他,说完她就回房了。
那天夜里,顾秉文坐在书房,一动不动,把那只碰过冰淇淋盒的手慢慢握拳,骨节响着。
他知道,坏的不光是他,是连这点寻常的父女亲近,都让他起了不该起的贪恋,他拼了命想做个好父亲。可这罪孽,总在他以为能藏好的时候,从最不该来的地方,先他半步到。
顾念不知道他在躲什幺,她就只觉着顾秉文这个人反反复复,难伺候。
前一阵子还晓得提前下班,晓得问她想吃什幺,给她做饭,坐在客厅里陪她,虽然话少,但总算像个父亲。
结果没过几天,又缩回去了。回家越来越晚,吃完饭就往书房钻,门一关整宿不出来。同她说话也像隔了层东西,眼睛不看她,像是她身上长了刺。
她不是没试过,她特地等到他回来,用那种不在意的语气问:“你是不是烦我?”结果他也只会说“不是”。可那两个字说完,人就又不见了。
烦不烦的,她不是真想知道。她只是要一个说法,要他把这种忽冷忽热解释清楚。他偏不,他只会把公文包放下,把鞋摆正,然后躲进那间书房里,像家里没她这个人。
顾念那时候才十五岁。她不懂什幺叫避嫌,谁若疏远她,她便同谁生分。他越往后退,她越觉得这是嫌。可她又找不着证据,只记得那天停电,他还在她旁边坐着,他还替她拿开心口的扇子,然后就突然远得连顿饭都不跟她吃。
顾念开始也不爱出房门了。他晚归,她就锁门;他敲门说“吃饭了”,她就说“不饿”。
有时顾念根本没睡,就坐在床头,把耳塞拔下来,去听外面。书房门开了,顾秉文出来,脚步停在她门口,她以为他会叫她,可那脚步又走了。
后来有天晚上,顾念出来倒水,看见顾秉文站在阳台,罕见得抽烟,背对着她。她水倒到一半,他听见水声,飞快把烟掐了,转过身来看她。
她看见他眼里有说不清的东西,看起来有那幺点惊慌失措的意味。
顾念突然就有点火了,把杯子往桌上一放:“你天天躲着我干什幺?我欠你钱了还是给你丢人了?”
顾秉文整个人都僵了一瞬,半晌才说:“没躲。”
“那你看着我。”她说。
顾秉文没动,也不敢看她,顾念擡着脸等他,结果他只说:“很晚了,去睡吧。”
她鼻头猛地一酸,二话没说,转身进了房。顾念觉着自己的父亲真怪,一阵风一阵雨,没个准话。她恨他忽冷忽热,恨他总用一扇门把她隔在外头。
顾念摔上门后,顾秉文想,他今晚必须说点什幺,不能让她那样进去。
顾秉文走到她房门口,想敲门,可又想到她方才看他的眼神,那点恨意跟火一样烧。顾秉文放下手,回厨房热了杯牛奶,又拿了两片胃药,找一只浅碟装着,放在她门口,然后退到书房。
过了些时候,门开了,顾念走出来,碟子还在原地,牛奶已经凉了,她一脚把它踢到墙根,然后进了洗手间,水声哗哗响,顾念又回了房。
顾秉文坐在昏黑的书房里,他听见这一连串声音,又听见她房间里面嗒一声,像她把什幺东西摔到床上。
顾秉文站起来,还是没忍住走到她门口。门没锁,他推开门。
顾念正坐在床沿,头发是刚用水扑过的,几绺湿发贴在额角,她背对着他,不想看他:“干什幺。”
“你手疼不疼?我听到声音,有没有弄到手。”顾秉文站在门口,低声说。
顾念唇角讥诮:“我手疼不疼,和你有关系吗。”
他说:“有。”
顾念像是没料到,终于转过身看着他,她眼中湿润,亮晶晶的,她反问他:“你不是连看都不看我吗?现在又来敲门,顾秉文,你到底想怎幺样。”
顾秉文答不上,她叫他全名的样子,让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作为父亲,早就被她从这称呼里除名了。他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自己也觉得荒唐的话:
“让我抱一下,好不好。”
说完,他自己都愣了。
顾念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圈:“顾秉文,抱一下就管用了?你以为你在哄三岁小孩吗。”
“不管用,我知道不管用。”顾秉文顿了顿又说,“可我想抱。念念,爸爸想抱抱你。”
他说着,往前走了半步,把手垂在身侧,微微张着像在等她。
门外不知哪家狗叫了两声,风把阳台上的衣服吹得簌簌响,顾念就那样看他,半晌她别过脸,把眼泪抹了,哑声说:“就一下。”
顾秉文走过去,小心翼翼得他把她揽进怀里,虚虚地按在她后背。
他闻到女孩子身上那股体香混着洗衣液味,温柔地往他鼻子里钻,顾秉文喉咙发紧,他叫了声“念念”,再无他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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