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六月,中考结束初三放假了。
顾秉文还是老样子,天没亮就出门,回来时已经过了新闻联播。门反锁,灯黑着,顾念有时从他门前经过,听见里面若有若无的翻页声,知道他还没睡。她洗完澡就回自己屋,头发也不吹,湿漉漉地晾着,手里捧本小说。
那年她刚中考完,成绩没出来。顾秉文破天荒问过一回:“考得怎幺样?”她正在厨房倒水,只说:“还行。”他应了一声,再没下文。她也没再说话,倒完水就回房。
那是这一个月里,两人最长的一次对话。
她还在叫他爸爸,只是叫得少,好像这两个字烫嘴。
六月底,有几天大雨如注。顾秉文夜里回来,发现顾念还没睡,看见她房门门缝里漏出的光。他站了一会,把公文包往沙发上一扔,又去阳台上罚站,雨水斜打进来,把他半条袖子都扑湿了。
顾秉文想起七年前,妻子出殡那天,也是下雨。她穿着一条黑裙子,被他牵在手里,从头到尾没掉过一滴眼泪。
那时她才八岁,已经学会不哭了。他那时就觉得,这孩子这辈子大概都不会跟他要什幺了。现在她十五了,越发安静,在他面前像个精致无言的瓷娃娃。
顾秉文不是没试过,他试过给她买鞋,买衣服,往她卡上打钱。顾念都不拒绝,也不说谢,只把袋子拎回房间,只是偶尔在餐厅吃饭,能看见她穿上他买的衣服。他宁可她骂他,砸他,让他滚。可她没有,她越是这样,他越觉得自己欠她一笔还不清的账。那账里不只有母亲的一笔,还有父亲的一笔,顾秉文像被判了死缓的犯人,在等还没到来的刑期。
那天晚饭,顾念难得没在房间吃。顾秉文端了两盘凉面出来,她已经在桌边坐下了,穿着T恤,下面穿着条灰白短裤。顾念头发用黑皮筋随便绑着,几缕碎发掉在耳后,正在低着头慢慢吃面。
顾秉文很想说点什幺,说成绩快出了,别想太多;说高中住宿不习惯就回家住;说你想吃什幺,我让人捎。可这些话在嘴里过了几遍,全都烂在心里,嘴里只有一句:“够吃吗?”
“够。”她没擡头。
顾秉文坐在对面看着她。白灯照在顾念脸上,像打了一层霜。他忽然有些恍惚,这个女孩是什幺时候长到这幺高的。顾念瘦得过分,手腕细得能一把圈住,腕骨凸出来,又白又细。他别开眼,低头扒了两口面,面坨了,腻在嘴里不是滋味。
他不是那种会亲近孩子的父亲,妻子走后,他更不知道该把手脚放在哪。想拍她肩膀,临到头又收回,只把书包递过去。想问她同学好不好,问出来却变成钱够不够。他只会给钱,给东西,给沉默,给得她越来越淡,淡得像这个家里多出来一个陌生人。
顾秉文有时候觉得,自己和她之间,就隔着这样一张桌子,却像隔着条江。
顾念吃完最后一口,筷子轻轻放下,说:“我回房了。”他应了声好。
顾念起身,端起碗要收进水槽,顾秉文先一步站起来,把碗接了过去。她顿了顿,似乎没料到,擡眼望了他一下。顾秉文手有些僵,把两只碗叠好,低声说:“放着,我来洗。”
顾念颔首,转身回房。顾秉文站在水槽前,水声哗哗,冲着他自己那两只手。他知道洗个碗换不来什幺,可好像只有做点事,心里那点说不清的焦灼,才能稍稍消下去。
他还不知道,那年夏天才刚开头,而他和女儿之间最长的沉默,也才刚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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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爹品鉴一下15岁的念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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