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顾念是在一阵雪光里醒来的。窗玻璃上凝着厚厚的霜花,外面白得刺眼。她身子陷在松软的被子里,后颈和腿根都酸得发沉,身边却空了,他不在床上。
顾念慢慢坐起来,身上已经被换过干爽的睡衣。床头放着一杯温水,旁边是一张便签,上面写着:“我去院里扫雪。厨房有粥,吃完再出门。”
顾念盯着便签上那行字,嘴角极轻地扯了下。他这种男人,连在那种关系之后,也能把家里安排得妥妥帖帖。顾念下床洗漱,走到窗前,外面的雪已经小了很多,只有零星的雪屑。她看见楼下的空地上,顾秉文正拿着铁锹,跟两个勤务员一起清雪。他穿着件黑色棉夹克,呵出的白气散在风里,旁边有住户家的小孩蹲在路边堆雪人,他见了,停下手,指点了几句,又掏出手机给那孩子拍了张照。
顾念隔着窗看了很久,他像察觉到视线,忽然擡头,往楼上看。
隔着雪与玻璃,他们的目光撞在一起。顾念披着条薄毯站在窗边,他朝她微微扬了扬下巴,像在问:醒了?顾念擡手,用指尖在雾气蒙蒙的玻璃上写了一个字:早。
后来雪停,顾念下楼,慢慢走到他身边,两个勤务员识趣地去另一头扫。她看着被清出路面的雪堆,忽然说:“你还会扫雪。”
顾秉文拄着铁锹,望了眼远处还没清开的小径:“零八年初那场冻雨,省北高速公路封了几百里。我当时在规划处,被抽到前线,跟着下面的干部在冰面上待了大半个月,天天上路铲冰。”
顾念哦了一声,蹲下去,抓了把雪,在掌心里慢慢捏成一个小雪球,她低声道:“那时候你也不在家。”
然后她忽然砸向他领口,雪球散开,钻进他颈子里,顾秉文倒吸口气,看着她笑得有些无奈:“多大了。”
那几年正是他升迁最要紧的时候,人几乎不着家。她当然记得零八年冬天的雪灾,他们学校提前放假,大雪覆盖整个城市,天空灰白。别的同学被家长一个个接走,最后只剩她站在传达室门口,看天愈发黢黑。来接她的是不是他,来的人只说了一句,顾处长在省北。
“你那时候在北边。”顾念低着头,又揉了一个雪球,“我就一个人在家吃饭。”
顾秉文握锹的手一紧,他知道她说的不全是实情,那年家里有阿姨,有车接送她上学,可在她嘴里,这些全被抹去了。可她那时只有十二岁,小姑娘小脸精致,眼睛大大的但没什幺表情,他在处里忙得脚不着地,有时候一连几天,父女俩打不着照面,他心中一直知道缺少对她陪伴,可他从没停下来想过。
现在她在他面前,睫毛上落了雪,还是那个小姑娘,只是个子高了,脸长开了。
顾秉文走到她身边蹲下来,雪地柔软,他半截膝陷进去。他伸手复住她冻得发红的手,把那个冰凉的雪团从她手里慢慢抽出去,扔到一边。
“那年我在高速上,手机没信号。”顾秉文低声道,“后来信号通了,同事说雪大,学校停课,你已经回家了。”他顿了顿,“我给家里打了几个电话,都占线。等再打过去,阿姨说你睡了。”
她哼了一声:“你总有理由。”
“念念。”他叫她,“年底了,元旦回不回来。”
顾念擡了擡眼皮,看着他在雪光里愈发周正的脸:“再说吧,可能和室友去新街口跨年。”她抽回手,又抓了把雪,往他领口里塞,说道:“你总不会连跨年都要我陪你。”
雪化在他颈间,顾秉文任那股寒意往里钻,末了低声说了一句:“要你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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