秣陵下雪那天,顾念坐在阶梯教室上课。政治经济学老头在讲边际效用递减,后排已经睡倒一片。她转头看了眼窗外,灰白的天幕里忽然飘下几粒细碎的白,起初还看不真切,随后便成了极轻的雪片子,左飘右荡,细雪簌簌而下。
有不少学生掏出手机往窗外拍。她也拿出手机,对着灰沉沉的校园拍了一张。刚要放下,手机忽然震了一下,是他发来的:【下雪了。】
顾念盯着消息,过了半分钟,顾秉文又发来一句:【晚上降温到零下,多穿点。】
她嘴角抑制不住地翘了下,把手机翻扣在桌面上。下课铃响,她忽然又想起什幺,掏出手机,回了一个哦。
另一边,顾秉文在办公室里,刚开完会。秘书长还站在旁边汇报明天行程,这场雪来得早,城里防冻和交通预案都得提前布置,他签了方案,又给交管和市政打了电话。事情都办完,天已经半黑。
他一个人站在窗边,给顾念拨了个电话。
“下课没?”他问。
“刚下。”她那里有风声,大概在路上。
“学校超市里有热饮,先买杯热的,别吃路边那些。”话到嘴边,他又觉得自己太啰嗦,可他忙了一下午,句句都和雪有关,真正想说的却堵在喉咙口。
顾念那边翻了个极轻的白眼,说:“知道了,我刚和室友买烤红薯。”停顿片刻,她忽然放软了声音:“爸爸,下雪了。你下班路上慢点。”
顾秉文握着手机,半晌才低低嗯了声。挂了电话,他忙完最后一拨应对雪情的调度,已经九点多,开着车绕去南门。
顾秉文停在路道边,车窗留了道缝,细雪落进来,一碰就化。他看见校门口三三两两的学生,裹着羽绒服,呵着白气从门里出来。有人拉手,有人撒欢,有几对抱着,头发上沾满雪。
他从前也是这些人里的一个。二十出头,雪天不打伞,走一路,头发白一路。那时候觉得日子长得很,什幺都能等,什幺都来得及。
现在他坐在车里,暖气开着,他忽然想,日子其实不长。
顾秉文给顾念发了条消息:【我在南门,带了件外套。你要能出来,就出来一下。】
过不多时,顾念从校门右边小跑出来,脖子里落了几片雪。他下车,站在原地,把外套撑开,等她走近,将她人裹进来。路过的学生看过来,只当是家长给孩子送衣裳,顾念把脸埋进他怀里狠吸了一口,闷声道:“你胆子越来越大了。”
顾秉文低头,下颌蹭她发顶,替她把肩上的雪拍掉,声音沉而柔:“我就是来给你送件衣服,顺便看看你。”
顾念从他怀里退出来,仰着脸看他,雪花落在她眉睫之间,她弯了弯眼:“那衣服呢。”
他把外套递过去,又从后座拿出一个纸袋,里头是一杯还温着的雪梨汤。顾念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喝。两个人并肩站在雪地里,天空簌簌落雪,地上很快积起薄薄一层白。
顾念忽然说:“秣陵难得下雪,你车在哪。”他指了个方向。她看着远处路灯下斜飞的雪,淡声说:“今晚别让我回去了。”
顾秉文低头看她,牵着她往车边走,她手指冰凉。走到车边,开了后座门,没着急上车,顾秉文先把自己一条围巾绕到她颈上。
顾念由他摆弄,雪在她发顶化成薄薄一层水。他低头看她说:“车里暖,你坐后头,我陪你。”
顾念愣了一下,旋即笑了。她知道他怕开车分神,雪天路滑是其一,更要紧的是,她若坐副驾,那只手很可能会不受控地搁到他腿上。
她没戳穿,拉开车门坐进后座。顾秉文也钻进去,后座空间尚可,但两个人挤着,膝盖相撞,大衣窸窣响。暖风从出风口涌出来,把雪夜的寒气散开。
“去哪儿。”顾念问。
“回家。”
顾念转头看着他,车厢灯没亮,他的脸半隐在雪的反光里,侧颜深峻,像旧电影里的人在暗处等她。
顾秉文长臂探过去,从她发间把一绺湿发别到耳后。顾念自己往他那边靠了靠,额头抵在他肩上。他的吻落在她额角,又落向鼻尖,最后是唇,轻得像雪落下。
他吮她的唇,又探进去,勾住她冰凉的舌尖。顾念被他吻得鼻尖发酸,觉得今夜这雪下得恰到好处,像老天见他们明明灭灭,终于落一场白,把那些见不得光的,也一并盖过去。
吻完顾秉文松开她,推门下了车,绕回驾驶座。
车开回大院时已近十点半,雪积了一层,顾秉文停好车,牵着顾念从西边小径绕进去。
进了家门,玄关暖气扑面,顾秉文蹲下替她脱鞋,又把电暖器插上。他想给她热杯牛奶,人还没起身,就被她从身后抱住了。顾念把脸埋在他背上,闷声道:“别忙,就抱我一会儿。”顾秉文站了许久,才转过身,把她环进怀里。
后来不知是谁先动的手。也许是她的牙咬上他脖颈,也许是他把她抱起来压进沙发。两个人的身子上都还带着雪气,顾秉文这次格外耐心,从她唇一路亲到小腹,像要把这十几年亏欠的情感,绕开的私心,不敢的念想,都用体温填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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