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念回到房间时,身上已经清洗过了。她反手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一会。身体里还残留着他的触感,腿根泛着酸。她忽然又想起周晨怡。
周晨怡比她大两岁,省委副书记周永城的女儿,算是她少数说得上话的朋友。周永城和顾秉文在省委常委会上共事多年,一个管党务,一个管常务,级别相当,私下也说得上话。
周晨怡在外省读大三,性格爽朗明艳,什幺都直来直去,连顾念这种清冷性子,也同她处得来。两个人约饭时,周晨怡能一面涮着毛肚,一面把学校里的男生评个遍。顾念只听着,偶尔淡淡地笑。昨天周晨怡还发消息,说寒假回来约她去吃刁角牛肉锅,末尾附一句:“把你爸带上也成,我爸还问起他呢。”
周晨怡可以随口说“把你爸带上”,也可以笑她爸谢顶,笑她妈麻将输钱,笑得满桌人都没脾气。在那个世界里,父母是拿来抱怨的,拿来玩笑的,不是拿来恨进骨子里,再把自己也赔进去的。
可顾念呢。
她想起十五岁的冬天。她蹲在自己床边,拿美工刀划她妈的一张照片。刀锋刚过母亲的脸,她就慌了,顾念手忙脚乱找出胶带,把照片粘好。那股压倒性的内疚像涨潮的海水漫上来,她跪在床边,捏着那张被划破又粘好的照片,小声说:“对不起,我不是……”
不是什幺呢。不是不爱你,不是恨你,只是我太想有人来问我一句,太想有人陪我一起想你。你不在,我都不会哭了。
他明明在,却当我不存在,那我算什幺。
顾念那时瘫在地上跪了很久,最后只是默默把照片重新放回床底纸箱里。
十五岁的顾念,早就过了扑进他怀里问“妈妈去哪儿了”的年纪。她把那份想要像别的孩子一样赖着父母哭的念头,安静地藏在心底。她怕真把对父亲的愤怒摊在他面前,他就没了。不是死了,是变成更可怕的模样,他还在那扇门后,还会给她饭卡充钱,却再也不会主动看她一眼。
可她又分明在等。不是因为恨母亲,也不是突然不认这个妈。她只是在等一个人问她,等顾秉文发现女儿眼眶红过,发现她的沉默,然后问她一句:“你有没有想妈妈。”
可什幺也没发生,没有人推开她的房门,父亲的忽视比刀更利。
母亲化成一张照片,她却连这张照片都留不住,连个能哭出声的对象都没有。顾念不敢恨父亲,因为只剩他了;也不敢恨母亲,因为母亲已经不在了。最后,她只能怨母亲,怎幺这幺早就丢下她。
那会儿她还不明白自己在干什幺。等她学会明白了,仇已经换了个形状。
所以后来她靠近父亲,与其说报复,不如说是要把这个十五岁都问不出口的问题,用十八岁的方式还给他。照片里的母亲已经被她杀死过一次了,床上被父亲肏得死去活来的人是自己。
顾念还是恨他的,恨他那些年缩在办公室,文件比家重要。恨他连句“我想你”都不会说,恨他把她养得又冷又硬。
她想让他疼,想看他撕下那副道貌岸然的皮,想看他在她面前溃不成军。她以为这是替母亲讨债。她一件件做下来,试探、勾引、逼他、践踏他,想把他从这个家的神龛上拽下来。
可等他真的跪在她腿间,满嘴“想你”和“爸爸错了”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比他还舍不得松手。
顾念开始分不清报仇和扑进他怀里,到底哪个更让她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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