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案 第5章 睁眼

第5章   睁眼

电话响的时候,天才刚亮。

唐棠睡得正沉,被铃声硬生生吵醒,皱着眉从床头摸到手机。

看清号码的一瞬间,她清醒了。

Joey也睁开眼。

“谁?”

唐棠没有回答,盯着那串号码看了两秒,接通。

她顺手按下免提,把手机放到两人之间。

“喂。”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唐松的声音从免提里传来。

“你们还在栖川?”

唐棠脸色冷下来。

“有事?”

“回来一趟。”

“没空。”

“点睛笔的事。”

唐棠停住。

Joey也坐了起来。

“什幺意思?”

“过来再说。”

“昨天不是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

“我改主意了。”

唐棠眉心压下来。

“你会改主意?”

“爱来不来。”

电话直接挂断。

唐棠拿着手机没动。

“他最好是真的改主意了。”

Joey已经掀开被子。

“去看看。”

唐棠看她。

“你不觉得奇怪?”

“觉得。”

Joey开始穿外套。

“所以才去。”

福安祭祀用品店已经开了半扇卷帘门。

两人进去的时候,唐松正在最里面等她们。

店里没有开主灯。

只有旧工作桌旁亮着一盏台灯。

桌上放着那个旧木盒。

盒盖打开。

点睛笔就躺在里面。

唐棠一眼看见,脚步明显快了一点。

可很快,她又停住。

木盒旁边还放着那具旧纸人。

昨天两人离开的时候,那张脸上的眼位还只是两道模糊的灰影。

现在已经彻底黑了。

没有瞳仁。

没有眼白。

只有两团深黑,安静地嵌在纸脸上。

唐棠盯了几秒。

“这又是什幺?”

唐松看着纸人。

“早上起来就这样了。”

Joey走近一些。

没有碰,只看了一眼那双眼睛。

“昨晚做梦了?”

唐松擡头看她。

“嗯。”

“梦见它?”

唐松拉开椅子坐下。

“最近几天,每天晚上都梦见。”

Joey问:

“梦里是什幺样?”

“以前雾港那间纸扎铺。”

“它也在?”

“在。”

“每次都在?”

“每次。”

唐松看向桌上的纸人。

“它坐在老头子以前坐的位置,跟我说以前的事。”

“什幺事?”

唐松脸色沉了一些。

“都是些陈年旧账。”

他显然不打算细说。

Joey没有追问。

“昨晚呢?”

唐松顿了顿。

“昨晚我在梦里看见它的眼睛变黑了。”

他的目光重新落到现实中的纸人脸上。

“醒过来以后,这东西也变成了这样。”

唐棠脸上的神情终于认真起来。

唐松继续:

“这几天只要一睡着,我就会回到那间铺子。”

“醒了以后,它说过的话还一直留在脑子里。”

“我不想今晚再进去。”

Joey看着他。

“所以?”

唐松伸手,把装着点睛笔的木盒往前推了一点。

“帮我。”

“帮我把那个东西解决掉。”

“让我以后别再梦见它。”

他看向唐棠。

“做到了,这支笔给你。”

唐棠愣了一下。

“给我?”

“嗯。”

“不是借?”

“送你。”

唐棠没有马上伸手。

她看看点睛笔,又看看唐松。

“你昨天还恨不得让我滚。”

“今天突然这幺大方?”

唐松脸色不好看。

“你到底要不要?”

“当然要。”

唐棠话锋一转。

“但有个问题。”

“什幺?”

“我现在进不了你的梦。”

唐松擡眼。

唐棠指了指自己。

“我的纸扎都没眼睛。”

“我入梦要靠纸扎带路,也靠它们固定位置。”

唐棠说。

“现在一只能用的都没有。”

唐松看着她。

“所以你帮不了?”

唐棠脸色一黑。

Joey在旁边开口。

“我来。”

两个人一起看向她。

唐棠先是一怔。

“你?”

“嗯。”

“你的银刀还没修好。”

“备用的够用。”

Joey看向唐松。

“如果只是固定重复的梦,我可以进去。”

唐棠还是不太放心。

“你确定?”

“先进去确认是什幺。”

Joey说。

“如果能直接切断连接,就处理。”

“不能的话再想别的办法。”

唐松问:

“能让我以后不再梦见它?”

“不能先保证。”

Joey回答。

“但我可以进去看。”

唐松想了片刻。

“什幺时候?”

“晚上。”

“今天晚上?”

“嗯。”

Joey看向唐棠。

“你留现实。”

唐棠很快明白。

“我做安全锚?”

“对。”

她没有再反对。

至少这件事她还能做。

唐松问:

“安全锚是什幺?”

“我入梦以后,身体还留在现实。”

Joey说。

“唐棠负责固定我的现实坐标。”

“出了问题,她把我拉回来。”

唐松打量了一下唐棠。

“她行吗?”

唐棠瞪了他一眼。

“又不是你的安全锚,行不行和你有啥关系?”

Joey打断:

“晚上九点。”

她看向唐松。

“白天不要睡。”

“晚上之前别喝酒,别吃安眠药。”

“我们九点过来。”

唐松点头。

“行。”

唐棠再次看向木盒。

“最后确认一次。”

“事情解决,笔归我?”

唐松已经懒得再和她争。

“归你。”

唐棠这才点头。

“成交。”

走出长宁街以后,唐棠回头看了一眼。

“你觉得他说的是真的吗?”

Joey问:

“哪部分?”

“每天晚上都梦见纸人。”

“应该是真的。”

“那突然愿意把笔送我呢?”

Joey停了两秒。

“不知道。”

唐棠低头踢开路边一颗小石子。

“我总觉得他没这幺好说话。”

“晚上进去再看。”

Joey说。

唐棠没有再问。

无论唐松为什幺突然松口,有一点至少是真的。

那具几十年都没有完成点睛的纸人,一夜之间睁开了眼睛。

两人在街口随便找了家早餐店。

唐棠点了一碗馄饨,吃到一半又开始走神,筷子在碗里搅了半天,一只馄饨都没夹起来。

Joey擡眼。

“想什幺?”

“那支笔。”

“还没到手。”

“所以才想。”

唐棠撑着下巴。

“昨天我还觉得这辈子都拿不回来了。”

“今天他突然说要送我。”

她声音低下来。

“像假的一样。”

Joey喝了口豆浆。

“先把今晚过完。”

“你能不能说点吉利的?”

“比如?”

“比如今晚很顺利,进去一趟,纸人解决,点睛笔到手,我们明早回雾港。”

Joey想了想。

“可以。”

唐棠等了两秒。

“没了?”

“你刚才已经说完了。”

唐棠低头夹起馄饨。

“算了。”

“指望你安慰人,是我要求太高。”

Joey没接话。

两人吃完早餐,离开了早餐店。

晚上八点五十。

两人重新回到福安祭祀用品店。

卷帘门已经全部落下。

店里只留着工作区和后间的灯。

那具纸人还摆在旧工作桌上。

黑色的眼睛和早上一样。

点睛笔已经重新收进木盒。

唐松坐在一旁。

“现在怎幺做?”

“你负责睡。”

Joey把工具袋放到桌边。

她取出红线、粗盐和备用银刀。

唐棠把旁边几张椅子挪开,给她们腾出位置。

Joey用粗盐沿唐松座椅外缘撒出一道简单的边界,随后在他对面坐下。

“今晚你和平时一样入睡。”

“我会顺着你现在的梦境连接进去。”

唐松问:

“我要做什幺?”

“什幺都不用做。”

Joey说。

“进去以后,别乱跑,等我。”

Joey转头看向唐棠。

“你负责现实端。”

“嗯。”

唐棠拿起红线。

一端绕在Joey左腕。

另一端留在自己手中。

红线没有绑死。

只绕了两圈,留出能够随时抽紧的位置。

唐棠低头检查了一遍。

“一下。”

“清醒确认。”

“两下。”

“身份和目的核验。”

“三下。”

她擡眼看Joey。

“直接拉人。”

“嗯。”

“不管你里面看到什幺?”

“不管。”

“你觉得还能撑也拉?”

“拉。”

唐棠点头。

“行。”

唐松看了一眼缠在Joey腕上的红线,没有再问。

他靠上椅背。

闭上眼睛。

店里逐渐安静下来。

只有墙上的钟还在走。

滴答。

滴答。

时间一点点过去。

唐松的呼吸起初还有些乱。

过了十几分钟,才慢慢变得平稳。

Joey一直看着他。

直到那种属于清醒者的细微紧绷彻底从脸上褪去。

她才伸手握住备用银刀。

“进去了。”

唐棠收紧红线。

“知道。”

Joey闭上眼。

最开始,耳边仍然是现实里的声音。

钟摆。

空调。

唐棠很轻的呼吸。

再往后。

这些声音开始一点点远去。

像有人把整间屋子慢慢沉入水下。

祭祀用品店里廉价纸品和线香混在一起的气味也逐渐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旧浆糊。

竹篾。

香灰。

还有潮湿木头的味道。

左腕上的红线依旧很清楚。

那是现实留下的最后一点触感。

Joey继续往下沉。

脚底忽然传来一阵冰冷。

她睁开眼。

青砖。

旧木门。

发黑的工作桌。

墙边堆着一捆捆竹篾。

屋梁下垂着几件还没有完成的纸扎。

这里已经不再是栖川的福安祭祀用品店。

而是很多年前的雾港纸扎铺。

门外没有人。

也没有声音。

灰白色的雾压在老街尽头,一动不动。

Joey低头。

红线还缠在左腕。

另一端穿过身后的黑暗。

通向现实。

她握住备用银刀。

“唐松?”

没有回答。

纸扎铺深处一片安静。

工作桌后面的椅子空着。

Joey往里面走了一步。

就在这时。

最深处那道黑色布帘后面。

传来一声很轻的摩擦。

沙——

像纸边缓慢擦过地面。

Joey停住。

几秒后。

布帘后面传来三声敲击。

笃。

笃。

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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