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宫那日，天还未亮，许莓便醒了。
她坐在镜前许久，没有让宫人替自己梳妆。浅青色女官宫装叠在一旁，她却从包袱里取出一件素净的藕色袄裙，指腹反复摸着衣料，像想从那点粗糙的触感里找回一些原本的日子。
萧景熙坐在窗边喝茶。
他看了她一眼，才开口。
「穿这样别人会以为妳在宫里受了委屈。」
她没有答话，却还是让宫人替自己换上了那身衣裳。
萧景熙走过来，替她把披帛拉好。
——
马车停在东外郭的巷口。
这里的路窄，马车一进来便显得太过招眼。车壁上虽未挂徽记，车夫与随行侍卫的衣着却不是寻常人家请得起的。
「去吧。」他说。
许莓下车时，萧景熙没有跟着。
他只坐在车里，隔着半掀的帘子看她。
许莓攥着带回来的布料与糕点，站在陆家小院门前很久，才擡手推开门。
院子还是从前的样子。
墙角多了几盆婆母种的菜，石阶边晾着洗好的小衣，门槛却被磨得比她离开前更旧。她站在门边，忽然不敢往里走。
许莓站在门前，迟迟没有擡手。
直到屋里传来孩子断断续续的哭声。她的心一下乱了。
她推开院门，门轴发出一声轻响。婆母正抱着孩子在院里来回哄，听见动静便回过头。
看清门边那道熟悉的身影时，婆母整个人都愣住了。她手里的拨浪鼓随即掉到地上，滚过两块青砖，才停在许莓脚边。
「莓娘？」
许莓的眼泪立刻掉下来。
「娘。」
她快步走过去，却在伸手抱孩子前停住。
孩子比她离开时长大了一些，脸也圆了些，正睁着眼看她。那双眼睛里先是茫然，像一时没有认出她是谁。
许莓的手指抖得厉害。
「让我抱抱。」
婆母连忙将孩子交给她。
小小的身子落进怀里时，许莓几乎站不住。她低头亲了亲孩子的额头，眼泪一滴滴掉下来。孩子起初还愣着，过了一会儿闻见她身上熟悉的乳香，才慢吞吞擡起小手，抓住她衣襟不肯松。
许莓抱紧他，终于哭出声。
婆母站在旁边，也红了眼眶，却没有问她怎么忽然回来。她只是伸手替许莓擦去脸上的泪。
「瘦了些。」
「没有。」许莓摇头。
「还同娘嘴硬。」婆母看着她，声音放得很轻。「在王府是不是受人欺负了？那边送信的人只说妳平安，旁的话一句也不肯多讲。」
许莓低头看着孩子抓住自己衣襟的小手。
最后她只轻声道：「都过去了。」
婆母没有再逼她。她接过许莓带回来的布料与糕点，转身去倒热水。过了一会儿，又端出一碗刚温好的汤。
「先喝两口。脸都白了，别抱着孩子只知道哭。」
许莓接过汤碗，却仍不肯将孩子放下。
院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陆子衡回来了。
他大概是听邻居说巷里来了辆贵人的马车，一路赶得很急。书箱还挂在肩上，额角冒着汗，推开院门时，先看见许莓，再看见她怀里的孩子。
「娘子？」
许莓擡起头。
「相公。」
陆子衡站在原地很久，才慢慢走过来。
他什么也没有问。只是先伸手碰了碰孩子的小手，又擡眼看向许莓，像是要一点点确认她真的平安回来了。
「妳……回来了。」
「嗯。」许莓点头，眼泪还没擦干。
「我如今在宫里当差。今日得了准，回来看看你们。」
陆子衡的手指停了一下。
「宫中？」
「王府出了些事。」许莓垂下眼，「后来，皇上开恩将我调进宫里做女官。」
院子里静了静。
陆子衡望向巷口。
隔着半开的院门，能看见那辆安静停着的马车，还有马车旁挺直站着的侍卫。那些人没有交谈，也没有往院里看，却让这条原本寻常的窄巷显得格外逼仄。
他收回目光，没有追问皇帝为何会让她入宫。
只低声问：「在宫里，可有人为难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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