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天朗握着手机,眉峰微微压着,静静听郑观应讲电话。霍肇珩不知从哪里发了一笔横财,天降巨款,悄无声息稀释了霍老爷子手里霍氏的股权。原先江湖上悬给陈宝珠的追杀令,已经名存实亡,只是老爷子私下里还不肯罢休,依旧托人脉围剿她。
倒也不用太过担心,还有江耀宗顶在前头扛事。
“不过你早前跟我提的那条路子……”
程天朗脸上立刻堆起熟稔的笑:“观爷有吩咐,小弟我当然尽力帮衬。只是电话里三言两语说不清,你什幺时候来内地,我们当面慢慢聊。”
收了线,他掀门走出船舱,刚好接住陈宝珠方才那番话。
他弯腰捡起自己搁在甲板上的鱼竿,随手晃了晃鱼线:“怪事,怎幺就我一条都没钓上来?”
艾尔肯目光还落在水面的浮标上:“说不定鱼晓得你等下要下水,特意留着,等你亲自去抓。”
程天朗低笑一声,掉头去厨房那边绕了一圈,又转回来:“看来你们两个手气是真不错。”
话音刚落,艾尔肯手上的竿又是一沉,手腕一收,又拽上来一条红油。
程天朗啧了一声,满脸可惜:“先前那条老鼠斑多难得,宝珠不懂货,非要拿去做水煮鱼。早知道,该用你这条红油。”
艾尔肯摘着鱼钩上的鱼:“吃的人吃得舒心,那就是最好的做法。”
程天朗一屁股坐到陈宝珠刚才空出来的位置,看他:“艾副团,你年纪应该比我大吧?”
“三十四。”
“这个岁数还没成家的不多。”他下意识摸向口袋找烟,碰到烟盒又停住,想想还是算了。本来戒都戒了,也就应酬的时候才破例抽,还是能不碰就不碰。他在桌上陈宝珠那堆零食里摸出一颗费列罗,剥开锡纸丢进嘴里。
“读书的时候一心备考,毕业直接进了部队。”
程天朗嚼着巧克力,笑着打趣:“难怪。不然就凭你刚才那套哄人的话,不至于到现在还是单身。”
艾尔肯重新挂好鱼饵,扬手将鱼线抛回海面:“程总好像对我带着敌意。”
程天朗翘起二郎腿,后背往船板上一靠,神情松弛:“谈不上敌意。只是但凡觊觎宝珠的男人,我实在给不出什幺好脸色。”
“那你又愿意邀我一同出海?”
“她在这边,没朋友。”
这话倒出乎艾尔肯意料,他转过脸看向程天朗:“程天朗,我对她……不是你想的那种心思。”
程天朗迎上他的视线,嘴角挂着一点笑:“无所谓,是什幺心思都不要紧。她愿意同你亲近,你也不推拒。男女之间这点事,再怎幺冠冕堂皇,到最后多半逃不开俗套。”
艾尔肯:“要是真像你说的那样,那你倒是大度。”
程天朗摇了摇头,没接这句话。
隔了片刻,艾尔肯再次开口:“她最难熬的那段日子,谢谢你出现。”
程天朗愣了一下,眉头微挑:“这句谢,轮得到你来跟我说?”
“没别的意思。”艾尔肯的目光重新落向远处起伏的海面,“只是谢谢你,让她没那幺难过,日子也好,心情也好,看得出来,有你在,她好过很多。”
程天朗目光落在自己的鱼漂上:“艾副团倒是耐着性子听我们这些琐事,也不嫌闷。想来,肯定比不上你部队里的日子精彩。”
艾尔肯沉默片刻,才应声:“我不是有意打探你们的私事。只是……宝珠不该被那样难听的话糟蹋。你若是仗着她孤身无依,家里没人撑腰……”
程天朗笑了一声,眼神带点玩味:“你晓得吗,这番话,我从前也跟别人讲过。艾副团,你还说你对她,不是我心里想的那回事?”
艾尔肯:“我是我母亲一手拉扯大的。她性子软,一辈子没再嫁人。男人那股狠劲,不该拿来往女人身上撒。”
这话戳到程天朗了。
他想起了自己的阿妈,太久远了,久远到脸都模糊成一点零碎的影子:在厨房忙前忙后,他偷摸伸手去吃肉,她回头拍开他脏乎乎的小手,捏捏他的脸,洗干净手,单独塞一口猪扒肉给他。
是真的,还是自己凭空编出来的,他也分不清了。
他伸手拿过陈宝珠喝过的椰子,吸了两口椰汁:“你母亲是怎样的一个人?”
艾尔肯没有藏着掖着:“按汉人话说,就是温柔的贤妻良母。我今年都三十四了,她没动过我一根指头。为了不让我受半点委屈,一个人把我带大。许是因为她,我见不得男人作践女人。”
程天朗讪笑:“那真是误会大了。我再浑,也不会去糟践宝珠。”
艾尔肯之前听陈宝珠话里的意思,程天朗在外头也并不干净。可这是他俩之间的纠葛,他再开口,就真是越界了。
他便闭了嘴,不再多言。
程天朗看着自己的鱼竿一直没动静,干脆抄起渔网,打算撒网捞鱼。
恰好这时,陈宝珠换好潜水服,从船舱里款款走了出来。
程天朗擡眼瞥见她,眼底瞬间漾开笑意:“我网都还没撒,倒先捞上来一条美人鱼。”
这话说得陈宝珠爱听,她眉眼弯弯,带着几分娇俏:“隐藏这幺多年的人鱼公主身份,总算被你识破了,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那待会儿辛苦公主吩咐你的虾兵蟹将,乖乖进网,好好招待我们。”
陈宝珠看着他手里的渔网,忍不住打趣揶揄:“不至于吧程天朗?钓了半天一条鱼都没有,最后还要靠撒网兜底!”
程天朗理直气壮狡辩:“钓鱼是消遣,我撒网是专门给你捞螃蟹、龙虾、章鱼的,能一样?”
“好好好,你最厉害,你捞。”陈宝珠笑着妥协。
说完她转头看向艾尔肯,邀约道:“要不要去换衣服,一起下水浮潜?”
艾尔肯颔首应声,起身走进船舱更换装备。
甲板上又只剩两人,陈宝珠顺势上前,从背后抱住程天朗的腰:“你俩刚刚聊得挺投机?”
程天朗手上整理着渔网,语气散漫又宠溺:“听老婆的话,跟长官搞好关系,没毛病。”
陈宝珠贴在他后背,凑到他耳畔,小声叮嘱:“难得搭上部队的人脉,你一定要抓住。他刚毕业就上了老山轮战,实打实立了二等功,三十四岁就坐到了副团的位置,全是自己拼出来的真本事。这样的人,不比你在酒桌上喝出来的关系,牢靠一百倍?”
程天朗动作一顿,转身看了看船舱,又带着诧异将宝珠搂进怀里:“这些事,你怎幺知道的?”
陈宝珠有意卖关子,不肯细说:“以后慢慢告诉你。总之你记着,别跟他逞凶斗气、针锋相对。上过战场的人真动起手来,能让你讨到什幺便宜?”
连日潜藏的不安终于翻涌上来:“程天朗,我是真的怕。内地和香港不一样,这边的黑道,全看上面的态度。中央真要动真格,专项反黑组、军队反恐随时能落地。你……”
她的慌乱还未尽数说完,程天朗高大的身躯已经彻底将她笼罩,眼底的散漫尽数褪去,只剩沉稳强势的掌控力。不等她的忐忑蔓延开来,他已然低头吻上她的唇。
强势又温柔,缱绻又缠绵,带着绝对掌控的、安抚的吻,密密麻麻地落下来,霸道席卷了她所有的兵荒马乱,将她心头翻涌的恐惧、不安、患得患失,悉数碾压抚平。
良久,他才稍稍退开,指腹轻轻摩挲着她泛红的唇角,稳稳托住她所有惶恐的心神:
“傻瓜,你早前不是特意找法务核实过?我这次来内地,真是本本分分,做正经生意来的,坚决不碰红线,不惹事端。老婆,乖乖在我身边,信我,好不好?”
两人正耳鬓厮磨着,艾尔肯已经换好潜水装备走了出来。
程天朗安抚好陈宝珠,便转身进船舱换衣服。
艾尔肯有点奇怪:“你们很喜欢不避人就这样开始亲热?”
上次在酒店里也是这样。
陈宝珠弯起唇角笑道:“没办法,他粘人得很。”
“你很在意他。”
陈宝珠没有应声,一时沉默。
艾尔肯见状,便不再往下追问。
不多时程天朗穿戴妥当出来,三人各自背上气瓶、面镜,一前一后翻进海里。
海水是透亮的浅碧色,阳光穿过一层层水波,碎成摇摇晃晃的金箔,在沙质的海底来回流淌。
细沙被水流拂出一圈圈浅浅波纹。成片珊瑚沿着礁岩铺开,有赭红、蜜橙,还有淡得近乎发白的米黄,枝杈盘缠,像海底另一片寂静的林子。
大大小小的鱼群从珊瑚缝隙里窜出来,银身的、带着蓝条纹的、橙红斑点的东星斑,成群掠过,偶尔有寄居蟹驮着螺壳慢慢爬过沙地,几只透明小虾贴在珊瑚枝上,一动几乎看不见。
远处礁石缝里藏着几只龙虾,长长的触须轻轻晃着,还有巴掌大的鲍鱼,牢牢吸在青灰的岩面上。
水流温温柔柔裹着身子,说起来,她一个自小在港岛长大的女孩子,竟是头一回好好瞧见海底这番光景。
陈宝珠游在中间,目光正追着一尾亮蓝的蝶鱼,程天朗见状不动声色斜着身子游过来,隔在了她与艾尔肯之间。
艾尔肯看得清楚,也不往前凑,放缓了速度落在稍远一点的位置。
他的视线扫过礁盘,看见石缝里蜷着只龙虾,擡手朝他们的方向比了个手势。
陈宝珠顺着他示意的方向望过去,眼睛一亮,就要往那边游。
程天朗却拽住她,摇了摇头,意思是他去就好。
鱼群一波波从三人之间穿过去,斑斓的影子在面镜上来回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