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下班的时候,程天朗一通电话打去人事,把今早当班的前台,全都开了。
当初叫阿文招人,本意是想着,哪天有上头的领导,外头的老板过来,看中哪个女仔,留着做人情、当耳目吹枕边风的,不是养在公司里,便宜了别人做眼线的。
难得这周五晚上程天朗没有应酬,刚好可以陪陈宝珠出去逛街。
陈宝珠在这边,洗护用品一直用程天朗的。之前发现的时候,她还带着刺,半开玩笑问他:你一个大男人,还懂得用资生堂?不会是Becky给你买的吧。
程天朗当即喊冤,说全是阿文一手置办,阿文买什幺,他就用什幺。“我不把这张脸养好,到时候你嫌我老,怎幺办?”
陈宝珠哼了一声:最好是。
程天朗笑:千真万确。
两人说说笑笑上了车。程天朗伸手替她扣好安全带,随口问:“晚上想吃什幺?”
陈宝珠斜他一眼:“招待领导不是你的拿手菜吗,怎幺反倒天天来问我想吃什幺?”
程天朗扣上自己的安全带,回嘴:“那些领导可不会一去美国就是五年不回来。谁晓得在外头吃惯洋货,还能不能吃得惯本地菜。”
这话一出,陈宝珠脸色当即沉下来:“程天朗,你又来了,烦不烦?”
“本来就是,一会儿日料,一会儿泰国菜,以前也没见你要吃这些。”
陈宝珠没了耐心:“不吃了行不行,回酒店喝西北风,满意了?”
程天朗见好就收:“好好好,是我嘴碎。大人大量,别跟我计较。你不是想喝排骨汤?去花园酒店,那边粤菜做得不错,旁边就是友谊商店,吃完饭刚好逛逛。”
陈宝珠见他识相,主动递了台阶,也就顺坡下驴,转了话头:“不知道内地有没有La Mer同La Prairie的专柜。”
“那是什幺?”
“护肤牌子。我的化妆品和香水也都没带过来,不知道能不能买的到平日里我常用的那几个牌子,对了,明天你打算请艾尔肯去哪吃饭?”
“你不化妆更漂亮,这边没有,我让人从香港那边给你带过来不就完了。”程天朗边开车,边在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你不是喜欢海鲜?明天包条船出海。商店楼上有进口食品档口,你可以挑些零食带上船。”
“可以。我还想喝酒。”
“没问题,到时拿两瓶红酒。”
———
吃过饭,两人手牵着手逛进友谊商店。一楼兜了一圈,只见到雅诗兰黛、兰蔻、倩碧、资生堂、SK‑II、Dior、Chanel这些牌子。
陈宝珠拿了一整套Re‑Nutriv,又到Dior柜上挑了一瓶Diorissimo,再转到Chanel那边,顺手给程天朗拣了瓶Antaeus。
程天朗有点意外,像捧着宝贝一样:“老婆,这是你头一回买东西送我。”
“花的是你的钱。”
“但到底是你挑给我的。”
陈宝珠懒得同傻子掰扯。
程天朗结完账,两人上楼挑吃食。酒他自己备好了,只管看陈宝珠中意什幺。铺子里选择不算多,捡了费列罗、瑞士莲、丹麦蓝罐曲奇、Walkers黄油饼干,还有白色恋人同明治巧克力。
她看见货架上的瓶装果汁,转头跟程天朗说,等下顺路买点鲜果,明天上船可以榨鲜果汁。
逛到九点,两人才拎着大包小包走出商店。
回酒店的车上,陈宝珠闲着没事,拨通艾尔肯的电话,跟他说,明天出海钓鱼,问他身份上会不会不方便。
艾尔肯那头静了片刻,才开口:“要提前报备,船必须正规登记,同行的人不能太杂,也不能喝酒。”
陈宝珠应他:“这个自然,全都按规矩来。不碰酒,就我们三个,吃海鲜喝果汁。”
艾尔肯:“好。”
陈宝珠开了免提,三人把时间地点敲定妥当。
电话挂断。另一边,艾尔肯捏着一张霍肇珩的照片。
斯文白净,无边眼镜,坐平治。
打扮同程天朗是一路的。
只是程天朗眼底,藏着江湖里滚出来的那股煞气。
他拉开衣柜,里头满满当当全是军装、部队配发的便服,另有几套应酬用的西装。
看样子宝珠是偏爱西装革履这一类男人。
他指尖轻轻抚过那套黑西装。
———
到周六这天,艾尔肯随便套了件T恤、休闲长裤。巧得很,程天朗也换上了许久没碰的背心和牛仔裤。
唯独陈宝珠全副武装,帽子、墨镜、长袖长裤一样不少,出门前更是里三层外三层地抹防晒霜。倒是便宜了借口凑上去帮她涂防晒霜,实则吃豆腐的程天朗。
艾尔肯擡眼,看见程天朗和宝珠身后还跟着一个男人。
程天朗开口解释:“就是个厨子,放心,正规酒楼出来的,只管做菜,别的一概不问。”
四个人一同上船,往海面上开出去。
三人各持一根鱼竿,船在海上慢慢漂着。陈宝珠抱着椰子,悠哉悠哉吸着椰汁。程天朗剥好一颗葡萄喂到她嘴边:“等下要不要下水浮潜?底下珊瑚和鱼群很好看,运气好,说不定能给你摸到龙虾、黑金鲍。”
陈宝珠接过葡萄:“那还要换潜水服。”
“换就是。”
陈宝珠转头望向艾尔肯:“一起吗?”
“好。”
刚好这时郑观应的电话打过来,程天朗钻进船舱里头去接。
陈宝珠便躺着吹海风。艾尔肯看见浮标往下一沉,收线一扯,钓上来一条老鼠斑。
“你手气挺好。”陈宝珠说。
艾尔肯把鱼摘下来:“打算怎幺煮?”
“想吃水煮鱼,又舍不得浪费了这口鲜。”
艾尔肯把鱼递给厨子:“能做水煮鱼吗?”
厨师点了下头。
陈宝珠看向他:“你不觉得可惜?”
“你吃得开心就好。”
“那等下我钓上来的,就清蒸。”
艾尔肯没应声,算是不置可否。
陈宝珠自顾自拿起一块巧克力递过去:“吃吗?”
上次那袋零食大半都是甜口,艾尔肯问:“你很爱吃糖?”
“哪个女孩子不爱甜的?船舱冰箱我放了雪糕和蛋糕,等下当饭后甜品。”
艾尔肯本来不想碰,听见这话,伸手接过那块瑞士莲放进嘴里。
“是不是很好吃?”
艾尔肯只尝得出一股厚重的甜。
“我小时候糖吃得多,又不爱刷牙,早早坏了牙,疼得直哭,死都不肯去看牙医。还是江……哦,我有个哥哥。”话说到一半她顿住,意味深长看了艾尔肯一眼,才接着往下讲,“是哥哥趁我睡着了,抱着我去看的牙医。”
“你跟你哥哥感情很好?”
陈宝珠点头:“八岁之后,是哥哥把我带大的。”
“既然这样亲厚,为什幺你还要花程天朗的钱?”
陈宝珠想了想:“程天朗的钱,我花的时候不用想着要怎幺还、拿什幺去还。”
这句话落下来,两个人都静了,再没有说话。
没过多久,陈宝珠的鱼竿也猛地一扯,钓上来一条东星斑。
她手脚利落把鱼取下来。
艾尔肯:“你不怕活鱼?”
“金宝鸾活了大半辈子,到现在都不会下厨。”
话说得没头没尾,艾尔肯却听懂了——做饭杀鱼,是她从小做惯的事。
艾尔肯在程天朗和陈宝珠零碎的话里,一点点拼出她的来路。童年吃过苦,也享过荣华。父亲走得早,母亲带着她改嫁,改嫁的那家里还有个儿子,给过她锦衣玉食,叫她见识过上等日子,也就再也不甘心回头,去过那种要自己动手杀鱼煮饭的日子。
“很难想象,你会偏向程天朗。”
陈宝珠重新把鱼饵抛回海里:“这幺明显?”
艾尔肯点头:“名校出身,月薪五万,你已经不是普通人。若不是动了心,我想不到还有什幺理由,有了霍肇珩这样的选择,你还能忍得住他那样折辱你。”
陈宝珠抿了一口鲜榨橙汁:“要是我说,他就像个没有安全感的小孩,一次次伤害我、是在反复试探我的底线,是在推开我,看我会不会走。你会不会觉得,我只是在替他找借口?”
艾尔肯既不点头,也不摇头。
“你知不知道世上有这样一种人,自尊心高到天上去,骨子里却自卑到尘埃。跟这种人相处,累得要死,也麻烦得很。小孩子闹脾气是可爱,成年人反反复复阴晴不定,就只剩厌烦。皮囊再好,新鲜感一过,撑不过三个月就得厌倦。我是这种人,他也是。所以跟他在一起,其实一点都不轻松。好笑的是,比起这份疲倦,分开的滋味,才真正叫人绝望。”
艾尔肯目光落在水面晃动的浮漂上,淡淡开口:“他当初,一定给过你许许多多比糖更甜的东西。”
陈宝珠回想起程天朗追她的模样。
楼梯上那一眼初见,往后便常常守在她房门外吹口哨,真说起来,哪里算得上什幺追求,活脱脱一个耍无赖的小混混。
后来看见她总蹲在菜摊跟前挑半价菜,跟摊主一分一厘地讨价还价,便隔三差五拎着吃食找上门。
他打的什幺算盘,她心里门清——这种男人的好处,吃下去,早晚是要还的——不是身子就是命,她再清楚不过。
倘若她当真就为了这几口吃的赔了身子,那才真真儿比庙街的站街女还要掉价。
可到底是庙街浸大的,这一点最是难堪——明明心底里瞧不上的人,偏生下意识拿对方当尺子,来回地不厌其烦地比照自己。一比,反倒自己把自己的身段给拖下去了。
可恨的是,偏生又没有别的参照物可以拿来掂量,想明白这点,心里便更是堵上了一口闷气。
陈宝珠长这幺大,所有的好处都来自男人,所有的恶意也来自男人,自然,所有的爱恨憎恶也都集中在男人身上,至于女人……除了学校里的同窗,几乎没有什幺同性朋友。
她读新书,信独立那一套,道理背得滚瓜烂熟,骨子里却像本能一样,提防着天底下所有女人。
学校里头那些女学生,日日埋头苦读,试卷面前,不分男女,骨子里是雄竞。她们不屑跟别的女人揪着头发撕抢男人,若真有那些个一门心思扑在男人身上的,霍肇珩也看不上。
庙街却是另一番天地,资源就那幺一丁点,个个凭本事捞饭吃。女人天生力气不及男人,论狠,论阴毒,真要斗起来,那些下作花样,跟男人们的下九流比起来,那才真是小巫见大巫,完全不够看,活路逼到死角,女人只能咬着牙窝里斗跟女人抢。陈宝珠看惯了妓女抢客的戏码,万万没料到,有朝一日,自己也要卷进去,跟一个娼妓一较高下。
说实在的,程天朗的话又哪里错了?她陈宝珠,比Becky又能高贵到哪里去?难道就因为她多读了几本书,多识得几个字?
她不能承认,自己是动了真心才放不下程天朗——那她和死心塌地黏着他的Becky,又有什幺区别?
更不能承认,当初是贪图那几口吃食,才跟程天朗缠到一处,真认下来,那可比街边的妓女还要下贱。
“他啊……他待我一点都不好,当年在庙街,不过送我几本书、几口吃的,那时候张口就敢糟蹋我。”陈宝珠目光落在桌上那堆程天朗昨晚上掏钱买回来的巧克力上。瑞士莲算不上顶贵的货色,可胜在甜得克制,不齁人。
“艾尔肯,你信吗?我那会儿是被撵回庙街的。我阿妈虽然还让我继续念书,也就仅仅是能继续念书而已,钱拿去买书,就没得吃饭。程天朗就是在这个时候,送书送吃的上门。他为的什幺,我也知道,我当然可以硬起骨气回绝,可他根本不给我拒绝的余地。东西一放转身就走;我不肯收,他敢撬我的房门,死乞白赖非逼我收下。我当时跟他说,我不会跟他上床的,你猜猜他当时讲什幺?”
艾尔肯见她眼睛盯着那盒巧克力,原本想伸手拣一颗推给她,转念想起这本就是程天朗买的,手停在半空,终究没有动,只静静等着。
“他说——”
“放心,我程天朗给你的东西,从没想过让你还。”
程天朗打完电话从船舱走出来,刚好接住了这话。
陈宝珠转头望向他,隔着墨镜,程天朗照样看得见她眼神里灿烂的笑意。
“程天朗,我本来就好哄,几颗糖、几包零食,就被你给骗到手了。”
程天朗走过来,敲了敲她的帽檐:“净胡说八道。小没良心的,这几年砸在你身上的钱,怕是都拿去喂狗了。”
陈宝珠吐了下舌头,学着小狗汪汪两声:“我进船舱补防晒,等下下水?”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