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宝珠从医院回来,冲了个澡,裹着浴袍半躺在沙发上翻刑法典。
她压根没料到这个点还会有人找上门,来不及换衣服,索性就这幺开了门。
把艾尔肯请进房间,招呼他坐在沙发上,转身去烧水。
不知道程天朗有没有另外准备茶叶,只能拿酒店房间里配的茶包泡上。
艾尔肯来得猝不及防。按道理,她该叫他在大堂等着,自己换好衣服再下楼,找个咖啡厅慢慢谈。可刚才听见前台电话,脑子不知道抽什幺风,直接叫他上楼了。
算了,人都已经进来了。
茶几上堆着程天朗买来的零食,她随手推过去:“没别的茶,将就喝。这有零食,我帮你拆。”
艾尔肯本来是没有吃零食的习惯,但一听到她晕倒了,每次见她,她似乎总是憔悴,匆忙赶过来连晚饭都没顾上吃。亲眼看见她好好坐在这儿,悬着的心才安稳下来,这时才觉得饿,倒也没客气,没找到面包,拣了块凤梨酥往嘴里送。
陈宝珠拆开一包薯片,两个人隔着茶几对坐,安安静静,各自吃着手里的东西。
艾尔肯吃完凤梨酥,抿了口茶,才出声:“你生病了?”
陈宝珠拿纸巾擦干净手指:“没有。”
“餐厅那边说,你昨晚晕倒了,可有去医院检查过?”
陈宝珠心里嘀咕,权力真是个好用的东西。嘴上依旧笑着回:“你开三个钟头车过来,就为听说我晕倒?这幺挂心我?”
“嗯。”
“为什幺?我们不过才见三次。”
“你说过,有些人不必相识太久,一见如故。”
陈宝珠低笑:“我可没这幺大本事。直说吧艾团长,专程过来,是不是另有事情?”
“确实,一来看看你人好不好,二来,想要你的电话号码。”
陈宝珠歪着头,眼珠转了转,报出一串数字。
艾尔肯拿出手机,一个个输进去,存好。
陈宝珠:“我还是想不通。”
艾尔肯:“不用想明白。我只是来确认你平安。”
“那你大可放心,我没事。”
艾尔肯皱眉:“被人那样辱骂,也叫没事?”
陈宝珠脸色一下子变得难看起来:“这是我和他之间的私事,艾团长,你越界了。”
“如果是缺钱,我可以帮你。”
“帮我什幺?给钱?你知道这五年程天朗一共打了多少钱给我?知道我每月开销多少?你一个月工资才有多少?”
艾尔肯握紧放在膝头的双手,又缓缓松开:“所以,你甘愿收下这些钱,然后继续忍受他那样折辱你——”
“够了。”陈宝珠打断他,“昨天我已经听过一遍这套说辞。你觉得他骂我是待我不好,可你现在这番话,又跟他有什幺两样?”
艾尔肯喉结动了动,低声致歉:“抱歉,我没有要羞辱你的意思,只是不想看你过得这幺难。我每月工资两千,除去寄给母亲的,其余全都存着。你要是需要,全部都可以拿给你,往后每一笔薪水,也都留给你。”
陈宝珠听完,脸上的神情五味杂陈:“你疯了。”
“我很清醒。”
“你知道我月收入多少?五万港币。”
艾尔肯神色依旧平静:“你很厉害。”
“多谢夸奖。所以你凭什幺觉得,每月两千块,就能弥补我?”
“我并不亏欠你。”
“那你折腾这幺一出,做戏给谁看?”
“我以为,你是拿了他的钱,才不得不受他的气。这笔钱我帮你还掉,我不想看你再受伤害。”
陈宝珠擡眼望进他眼底,那双眼睛,真的好熟悉啊……
“不必,他骂我,和钱没关系。我留学的开销也不是他负担的,奖学金足够支撑,但他心疼我,怕我过得辛苦,年年自己打钱过来。”
“宝珠,或许是因为我比你大十岁的缘故,很多事,我实在看不懂你在干什幺。”
“比如?”
“比如你没有花他的钱,为什幺还能容忍他那样贬低你。”
“因为我跟他说,我要嫁人了,嫁给那个帮我拿到哈佛推荐信的人。”
艾尔肯眉头皱得更厉害:“所以,就为一封推荐信,你要嫁给他?”
“可以这幺说。”
“不过只是一封推荐信而已。”
“那是一张叩开名利场的入场券。我要嫁的人,姓霍。”
艾尔肯骤然沉默,天鹅宾馆的投资方,正是霍家。
“宝珠,你才二十四岁,你真的懂婚姻是什幺?”
“你是想劝我不要结这门婚?”
艾尔肯摇头:“不是劝你,只是想和你聊聊婚姻。”
“艾团长,你不觉得我们现在交浅言深?”
“宝珠,女孩子在你这个年纪,都这幺任性?”
“说我任性的,你不是头一个。很好奇,你从前没跟女孩子打过交道?”
“没有,部队里全是男人。”
“念书那时候呢?也没跟女同学来往?”
艾尔肯摇头。
“那我倒比你强,谈恋爱也没耽误我考学。”
“你好像一直在证明自己很厉害,或者说,比我更厉害。”
陈宝珠脸上那点戏谑,瞬间淡下去。
“艾团长前途大好,我有自知之明。”
“宝珠,我确实看不透你。有时候你待我和气,像是愿意交我这个朋友;有时候……比如现在,本能地推开我,话里带着刺。”
又被他戳中。
陈宝珠心里一动。她对艾尔肯,到底是什幺心思?为什幺这个男人,总能一眼看穿她?
“宝珠,不必对我设防,我对你,总无恶意。”
陈宝珠端起水杯抿了一口:“那你大老远跑这一趟,到底想做什幺?”
“本来只想确认你平安,看完就走。可听说你要结婚,想听听,你打算嫁什幺样的人,往后过什幺样的日子。”
“这跟你有什幺相干?”
“说说吧,宝珠,我想听。”
凭什幺他想听,她就得开口?
他当自己是什幺人?
可怪就怪在,单单因为他想听,她居然真的有说的欲望。
陈宝珠理了理话头:“香港霍家二公子,霍肇珩。中学就认得,知根知底。嫁给他,是我眼下最好的选择。”
艾尔肯点了点头:“所以从中学到现在,你同时跟两个男人来往?”
陈宝珠没有否认。只是那两个男人,当初也从来没认过,那是正式交往。
见她沉默,艾尔肯接着说:“宝珠,婚姻和恋爱不一样,要的是忠诚。以你现在的状态,显然做不到。”
“可我的未婚夫,并不介意还有别人。”
“我不在乎他介不介意。我们说的是你这个人。”
“什幺意思?”
“世人总把忠诚只当成道德。其实忠诚是能力——压得住情绪,扛得住诱惑,起了冲突懂得沟通,落难的时候还守得住底线。有的人会越界,未必是不爱,多半是心里空了一块,扛不住压力,只能借外面的刺激躲过去。我不是拿道德审判你。只是你自己还没站稳之前,道理你都懂,可脆弱上来的时候,本能永远压过理智。所以成家,要找认知成熟、人格稳的人,不是单看聪明。这种人,不管能不能管好自己,至少拎得清。很明显,你现在还没准备好,还不适合走进婚姻。”
陈宝珠紧紧握着水杯的手指缓缓松开。
他是头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明知她周旋于几个男人之间,却没有义愤填膺,勃然大怒,拍案怒斥,没有劈头盖脸拿污言秽语折辱她的人。
没有诛心的话,一句都没有。
反倒一眼看穿她同程天朗那段关系的本质。
八岁前,她长在庙街。八岁之后,又被金姐带进江家,锦衣束身,礼数雕琢,硬生生掰成另一个模样。十五六岁,她又落回庙街。白日里,她同全港豪门子弟一般,享受一样的学习资源;晚上回到庙街,空气里依旧充斥着永远散不掉化不开的海腥,混着臭鱼烂虾的浊气。
一边是温文尔雅的教养,一边是泥淖里的卑污。
公主的身子,丫鬟的命。一生就在这两极之间反复撕扯,扯得血肉模糊,扯得骨头都不得安生。
世人张口,便骂她是婊子。
可她究竟是谁?
这一生,又该往何处落脚?
“我的婚姻,不需要忠诚,我不需要这个。我的丈夫……他不会背叛我。就算真有那幺一天,我要的东西也早已经拿到手了。那便是我自己选的代价,我认。”
艾尔肯静了片刻:“那你究竟想要什幺?可以跟我聊聊吗?”
她想要什幺呢?
是资源互通,长短互补,绑成一桩利益共生的买卖?
还是……
“说不上来?是要的东西见不得人,还是你根本没想明白,连自己要什幺都不清楚?”
陈宝珠擡眼,语气冷下来:“你以为你很懂我?”
“谈不上懂,只是你亲口说,为了那张叩开名利场的推荐信,愿意嫁霍肇珩,说这是眼下最好的选择。那世上能托举你跨越阶层的人不止他一个。倘若日后冒出来另一个,条件更好,更中意你,一样能成全你的心愿——你会不会后悔今日这个决定?”
“不会。旁人不是他。他不会背叛我。”
艾尔肯轻轻一笑:“你瞧,说到底,你还是要忠诚的。”
“不一样。这不是你说的那种忠诚。”
“哦?怎幺不一样?”艾尔肯看着她,等她自辩。
“那是契约上的信任,作为生意伙伴,守约是重中之重。不是情爱里那种忠贞不二,不是女人盼着男人一心一意,要死要活。我信他,是信他的判断,信他的权衡,信他算得清利弊,不会做毁约的蠢事。”
艾尔肯轻轻颔首:
“换个名字罢了。本质,还是你不肯接受被背弃。”
“那依你之言,我这辈子都不必嫁人了?”
艾尔肯仍旧摇头:“你这丫头,年纪轻轻,性子倒生的极端,怎的凡事就非黑即白了?当你学会,面对更好的选择出现时,依旧坚定不移选择心中那个人,当你脆弱感上来时,能够学会不用他人来填补空虚,释放压力时,再选择进入婚姻,那不是会更好吗?”
陈宝珠苦笑,摇了头:“既要又要、还要,这毛病,我怕是一辈子改不掉。”
“那也没什幺,你要得起。”
这句话来得意外,陈宝珠擡眼看他,反倒摸不透他了:“方才还劝我一心一意只守一瓢水,这会儿又松口了?”
艾尔肯站起身,走到她跟前,半蹲下来,伸手轻轻拂过她鬓边散下的碎发:
“婚姻不是归宿,是修行。在里头修的,从来不是怎幺经营一段关系,而是如何经营自己。你嫁的从来不是某一个男人,是你自己往后的人生。想嫁谁,是你的选择;不嫁任何人,也是你的选择。”
陈宝珠身子下意识往后退了半寸,她眼底那点辩争的锐气,忽然散了,只剩下一种很淡的怔忡。
从来没有人跟她说过这些话……
就在她开口想说点什幺的时候,房门被人推开。
程天朗带喝得醉眼惺忪,推门进来,一边扯松领带,一边叫唤:“老婆,我想喝水……”
话音戛然而止。
擡眼一望,沙发上的陈宝珠裹着浴袍,地上还跪着个穿军装的男人。
他眯起眼,往后退了半步,擡头看门牌号,又低头看手里的房卡。
没错,就是这间,他订的房。
酒气像是瞬间冻住了。
他不在的这几个钟头,他的女人一身浴袍,跟一个穿军装的男人,孤男寡女,在他出钱的酒店房里,单独待了这幺久?
呵。
喉间滚出几声冷笑。
旧日的画面,猝不及防,翻涌而上。当年他拿着江耀宗的黑卡开房,反被江耀宗堵在门口,撞破他跟陈宝珠的那一幕。
世事无常,光景重演。
从前他是被抓奸的那一个。
如今,换他站在门口尝抓奸的滋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