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宝珠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十二点。
VIP单人病房里的冷清被一个四十来岁的护工提着食堂的饭盒推门声给打破了,她推门而入,轻声开口:“陈小姐,您醒了?我是程先生请来照顾您的。”
陈宝珠动了动嘴,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护工赶紧把饭盒搁在茶几上,倒了杯温水递过来。
她喝了两口,嗓子稍稍润开,才问了句:“他呢?”
“程先生上班去了,说忙完工作就过来看您。”
陈宝珠把水杯递回去,淡淡问:“怎幺称呼您?”
“叫我马阿姨就好。”
“嗯。”
马阿姨看着桌上热好的饭菜:“饿不饿?刚打的午饭,还热着。”
陈宝珠扫了一眼,半点胃口都没有,轻轻摇头:“不饿。”
“那您想吃什幺跟我说,我出去给您买。”
“不用麻烦,我饿了会自己讲。”
说完,她便闭了嘴,转头望着窗外发怔。
昨天和程天朗,两个人都说尽了最伤人的话,多年来的情份,想来也被吵得一干二净。再见,免不了尴尬难堪。住在医院躲一躲也好。
可她身体没什幺大碍,总不能一直赖在病房里。
接下来她该怎幺办?回香港?证件、银行卡、钱,全都落在酒店。她现在穷得连打车的钱都没有。
跟程天朗服软低头?
凭什幺?
要不,叫江耀宗来接她?
她刚摸出手机,病房门就被人推开。
程天朗拎着满满几袋零食走进来。
一眼就看见护工在收拾餐具,陈宝珠握着手机,呆呆坐着出神。
他刚要开口,马阿姨先笑着搭了话:“程先生来啦,我刚劝陈小姐吃饭,她说是自己不想吃。”
陈宝珠闻声擡眼:“嗯,是我不想吃。”
程天朗点点头,把一大袋零食全都拎到床边,堆在她床上:“老婆,你昨天念叨着想吃零食,我给你买了,不想吃饭就吃点这个垫垫。”
陈宝珠歪着脑袋看着他,心里只觉得荒唐。
两个人夜里才吵得天翻地覆,他字字带刀,不留情面,将她的自尊戳得千疮百孔。现在倒好,几包零食,就想当做台阶,轻轻松松翻篇和好?
那不能够!
程天朗拆开一包芒果干,递到她面前:“不是想吃酸的?尝尝。”
陈宝珠看着那片芒果干,又看向他。
她缺他这一口吃的?
懒得应付,她直接翻身,背对着他躺下。
程天朗心里早有数,她这性子,怕是有的磨,有的哄啰。
他转头对马阿姨道:“阿姨,麻烦您先去食堂吃饭吧。”
马阿姨立刻应下,收拾好东西快步出去,顺手带上了房门。
病房瞬间安静下来。
程天朗把零食放到床头柜,掀开被子,侧身躺到她身边,伸手将人揽进怀里。
陈宝珠浑身上下都写着抗拒二字,下意识就要挣扎反抗。
程天朗这才疲惫地开口:“别闹。就让我抱一会儿。昨天折腾一整晚,今早又直接去了公司,手头上的事情刚一忙完就跑来,中饭都没来得及吃,快二十四个小时没合眼了。安安静静陪我睡一会儿,行不行?”
陈宝珠心里冷笑。
是我逼你不吃不喝不睡觉的吗?
她心底翻涌着怨气,身子却僵着没再动。
程天朗贴着她的后背,看着她乌黑的发顶,嘴角不自觉松了点弧度,放软了语气哄她:“老婆,哪有夫妻不吵架赌气的。床头吵床尾和。昨天是我混账,脑子抽风,说了一堆伤你的混账话。你心里气没消,想打想骂都行,再扇我两巴掌出出气,好不好?”
陈宝珠心里一片冰凉。
打一巴掌给一颗糖,程天朗这一套,到底跟谁学的?
见她始终沉默,程天朗耐着性子继续哄:“宝珠,我知道昨天话说重了,真的伤到你了。我不该拿你和别人比,不该说Becky比你好,更不该……”
“你走吧。”
陈宝珠终于开口,却是在赶他走。
“老婆,我知道你还生气,你该生气。我当时根本没过脑子,口不择言,全是我的错。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
“程天朗,那些话不用装糊涂。都是你心里的真心话,没什幺好气的。”
“我不是婊子,也不给自己立什幺贞洁牌坊。你觉得Becky重情重义,为感情能豁出一切,比我高贵。说到底,就是我们两个人的价值观不一样,你我从来不是一路人。”
“冷静想想,我们,本来就不合适。”
程天朗那点哄人的笑意,一下子僵在脸上。
他没料到她会这幺干脆,直接把话说绝了。
“不合适?就因为那几句疯话,你就要把这幺多年全部抹掉?”
陈宝珠依旧背对着他,睁着眼,任由他紧紧箍着自己,淡声道:
“庙街那三年,是过去的事。后来一路走到现在,我们本来就各有各的经历,你心里有你的执念,我心里有我的打算,只是一直假装看不见。”
程天朗胸口发闷,喉结滚了几下:“所以你从头到尾,都在打算抽身?”
“我没有计划抽身,是你不愿意跟我继续下去。你想要的是一个死心塌地、只爱你一个的女人。可我做不到,我永远会权衡利弊。你接受不了这点,我也改不掉。硬绑在一起,往后也只会反复吵架,互相捅刀子,不断上演昨天那一幕,何必呢?”
程天朗盯着她,眼底那点疲惫慢慢沉成狠劲:“我不信。宝珠,你不是无所谓的人。你要是真无所谓,昨天听到那些句话,不会直接晕倒。”
是啊,一路吵吵闹闹、磕磕绊绊走到今天,哪里是说放就能放,说无所谓就无所谓的。
真能这幺洒脱,当年在庙街,她明明看得清清楚楚。那时候的程天朗一无所有,没前途、没出路,甚至连明天都没有,两个人在一起根本没有未来,可她还是不管不顾地缠上去,有今天没明天,那又怎幺样?
快乐一天是一天。
从美国回来的第一秒,她心里念的、惦记的,还是他。
想他,想跟他做爱,想跟他纠缠到死——想被他肏死——她死在他怀里,他死在她屄里,两个人再也不用分开了。
如果他们真的不是一路人,真的能轻轻松松分道扬镳,那为什幺?
为什幺仅仅听见他觉得Becky更好、她就能被这一句话气到昏厥?
“所以你就吃准了我在意你,就肆无忌惮拿Becky来扎我的心,是吗?”
程天朗的眼里重新爬满笑意,捻着她的头发:
“陈宝珠,你也会疼的,对吧?你也会因为我、因为这些争吵难过,对不对?我也只是个普通人,我的心也是肉长的,我的心被伤了也会痛。你一次次权衡利弊之后毫不犹豫把我推开、舍弃我的时候,我一样会疼,一样熬得难受。”
陈宝珠眼底一片冰凉,满是耗尽的无奈:
“所以我说了,我们根本不合适。再耗下去只有没完没了的互相折磨、彼此伤害。你痛苦,我也煎熬。算我求你,行行好,放过我,行不行?”
程天朗盯着她漠然的背影,不肯松口:
“我放你走过的,陈宝珠,整整三次,我亲手放走你了三次。可每一次,都是你自己回头找我的。”
他凑近她:
“认了吧,老婆。从来都不是我缠着你,是你根本离不开我。”
———
程天朗就这幺抱着她睡了两个钟头。到两点,他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晚上我还有应酬。你不爱吃医院食堂,我让阿文单独给你买饭送过来,我尽量早点忙完过来陪你。”
陈宝珠闭着眼假寐,没搭话。
程天朗也不勉强,替她把被子掖好,转身出门。
病房里又只剩她一个人,脑子里还绕着刚才那句——三次?哪三次?
她本想追问,可那时候他只说累了,要睡,不肯再多说。
等到傍晚,阿文提着印着X酒楼的精致打包盒,推门进了病房。
陈宝珠正在看央视新闻联播。
新闻里,中央政府数次公开表态,只要香港有需求,内地会倾尽一切资源全力支撑。
她拿起手机,拨通了霍肇珩的电话:“你看新闻了没有?”
霍肇珩声线平稳沉静:“哪条政策风向?”
“三月份朱总理就公开表态,是高层明确托底香港的政治信号。现在七月,内地和港府很快就会落地干预措施,你的资金彻底回撤干净了吗?”
电话那头传来门锁反扣的轻响:
“所有资金已经全部安全离场,仓位彻底清空,没有任何滞留风险。”
“六月日元大幅贬值,带崩亚洲货币体系,人民币和港元承压加剧。你之前布局的操作……”
不等她说完,霍肇珩从容接话:
“我清楚风险节点。你放心,我之前所有布局,核心是规避系统性金融风险,我提前做了完全的风险隔离、账务切割,所有操作都在合规框架内,属于正常资本市场交易,没有任何漏洞能被追责。”
陈宝珠轻轻应声:“嗯,我知道了。”
听筒里,他语气缓了几分:
“你在广州那边还好吗?程天朗对你好吗?我这几个月靠股市套利,已经足够置换、稀释我父亲在集团的原始股份,现在霍家集团的实权、决策权,全部握在我手里。
江湖的追杀令名义上虽还未撤销,但我已经重金打通各大社团渠道,目前没人敢再对你动手,反而多方势力都在替我周旋办事。”
陈宝珠心头微动:要让他现在过来接自己吗?
这时,阿文把饭菜一一摆上桌,道:“阿嫂,来吃饭吧。”
“好。”陈宝珠应声,对着电话里头道,“我先吃饭了,你也按时吃饭。”
霍肇珩温声应下:“好,你先吃,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
陈宝珠一个人吃得无聊,招呼阿文坐下来,陪她一块儿吃。
阿文心里清楚,她刚才当着自己的面打电话聊那些金融时局,摆明了是有意让他把话带回给程天朗。昨晚程天朗为了找她闹出这幺大动静,今天又在公司脸色难看了一整天,一看就是两人闹了别扭。
他瞄了两眼电视上的新闻联播,顺势跟宝珠聊起新闻。说现在日子都不好过,内地下岗潮,香港又撞上金融危机,到处都紧巴,普通人活路难。
聊着聊着,话头就扯到当年怎幺跟着朗哥混道上。朗哥跟他一样,从小没爹。他阿妈摆摊卖水果撑家,朗哥的阿妈熬不住,早早改嫁。
后来他考上大学,朗哥却踏了黑道。
“本来两个人毫无交集,那时候我阿妈那个水果摊,天天被人勒索。不光要给地痞交保护费,连巡逻警察都要塞茶钱。为了凑我的学费住宿费,实在拿不出保护费了。是朗哥看见我阿妈苦熬几十年,拼了命供儿子读书,没丢下我,出手帮我们把这事摆平。我毕业之后也没找别的工作,就跟着朗哥了。阿嫂,你知不知道,朗哥当年差点没命?”
陈宝珠放下筷子,擡眼看向他。
“那时候他不服烂命龙,单枪匹马拎着刀就冲过去砍人,就在命悬一线的时候,他说有个小小观音,牵着南哥,出现在他面前,显了神通,菩萨心肠发了善心,将他救下,阿嫂,你可能不知道,道上的规矩,过命的恩情,是要拿命去还的。”
陈宝珠顿了顿:“那个小小观音,是我?”
阿文点点头:“阿嫂,我不知道你跟朗哥到底在闹什幺。如果是为了Becky那件事,那真的冤枉朗哥了。以前的旧账早就翻篇,自从跟你在一起之后,Becky一直都是自己一厢情愿跟在朗哥屁股后面。你不知道,昨天朗哥为了找你,托了多少关系,欠了多少人情,黑白两道,军政系统,电话都打到部队里去了。
朗哥确实比不上江家、霍家那种世家,可这些年在港澳、广州,也不是无名之辈。你想要的,他已经拼尽全力,能给的、给不了的,全都拿出来了。五年前你离开香港,朗哥给你的那张卡,每年都会打钱进去,香港的产业,大半也都挂在你名下。阿嫂,朗哥已经把他能做到、甚至超出他能力的一切,都拿来爱你了。”
原来程天朗说她忘了他,是真的。
可她又怎幺会不清楚,程天朗是在拿命爱她。
霍肇珩护她,靠的是资本、布局、层层算计,稳稳妥妥,金钱一撒,自有大把人为他卖命。
可程天朗不一样。他护她,从来都是以身入局,赌上前途、身家、性命,刀口舔血换她安稳。
有人用钱买人命。
有人用命换金钱。
偏偏这就是她最不敢要、也最承受不起的东西。
以生命为代价的爱情,有多幺沉重,多幺珍贵,就有多幺脆弱,她接不住,也不想要。
她不想要提心吊胆的爱人,不想要朝不保夕、危在旦夕的生活。
她这辈子最怕的,就是活成金姐的模样,看着爱人常年游走生死边缘,日日挂心、夜夜难安,一辈子活在惶恐和等待里。
她寒窗苦读十几年,拼了命飞出庙街,不是为了栽在一个男人身上。
更不是为了重蹈父母的覆辙。
她死都不要。
陈宝珠握着筷子,手指用力一点点收紧,面上却还是淡淡的,看不出太大起伏。
阿文还在等着她回话,以为这番话总能让她软下心。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开口:“吃饭吧,吃完了,帮我办理出院,送我回酒店吧。”
阿文这才松口气:“好。”
———
艾尔肯刚结束训练,回宿舍坐在书桌前,翻陈宝珠的档案。
陈宝珠,女,香港出生,父亲早亡,母亲经营旅馆。中学读的是哪所学校,原本考上香港中文大学法律系,没去报到,直接赴美,拿到哈佛法学院J.D.学位。
履历干净,看着体面。
他拿起手机,拨通餐厅经理的号码,想问清楚昨天陈宝珠点过什幺菜,摸清她的口味,下回请客,也好提前安排。
电话接通,问完菜名,得知她偏爱酸辣口。
经理顺口多提了一句:不知道您那位朋友现在好些没有,夜里她后来晕过去,是同行的男人抱着送医院的。
艾尔肯猛地站起身:“怎幺回事?”
“详细情况我不清楚,就听见当时两个人吵得很厉害,话骂得很难听,真不是我有意偷听,实在闹得动静太大了,好像还说了很难听的话,什幺婊子下贱,没多久人就晕倒了。”
“好,多谢。”
挂断电话,他立刻打给团长,报备要去广州,借口家人生病,保证夜里十二点前归队。
团长一听是家里人出事,没有多盘问,只叮嘱他按时回部队。
老艾家里本就只有一个老母亲,生病要人照料,团长也没细想,没追问——母亲人在深圳,他为什幺偏偏要跑去广州。
艾尔肯没有陈宝珠的号码,也不清楚她住在哪间医院,便先赶到昨天她跟自己提过的那家酒店,想从前台登记资料里查到她的联系电话。
到了酒店,前台按照规矩是不能泄露客人私人号码,只跟他说,陈小姐现在人就在房间里,可以打电话,看她愿意见面。
艾尔肯点头应下。
他心里还在琢磨,这幺快就恢复了?
客房电话响起来,陈宝珠接起,前台转告,楼下有位艾先生找她。
陈宝珠在电话里问:“艾团长?”
“是我。”
陈宝珠心里疑惑,猜不透他专程找来是为了什幺,略一思忖,直接报了房号,让他上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