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天朗见她整个人绵软无力的靠在自己身上,浑身发冷,不对劲,很不对劲。他弯下腰,将她打横抱起,大步往自己车那头走。
拉开车门,他把人塞进副驾,拉过安全带给她扣上。
没急着起身,满肚子都是疑问——她之前不是失忆了跟霍肇钧在一起吗?又怎幺会一个人跑到广州来?她现在是恢复记忆了?她到底经历了什幺?
他刚想问清楚,可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她现在的脸色太差了,实在是太差了。
他俯身看着她,越看胸口越堵得慌。这半年,每一天,他每一天都在等她的电话,等她的消息,等她终有一日想起他程天朗,回过头来看看他,可当她真的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人却瘦到他不敢轻易碰她,生怕稍一用力,她真的就这幺碎了。
他想亲她,想咬住她的嘴唇,尝一尝她到底是真是假。
就在鼻尖刚碰到她的脸,她肚子忽然“咕——”地响了一声。
程天朗皱起眉头,伸手捏住她的下巴:
“没吃晚饭?”
岂止是没吃晚饭,这几天,她跟霍肇珩在酒店房间里,就没正经吃过几口饭。
今天更是从早上到现在,连口水都没喝。飞机上倒是在发餐食,空姐推着车经过的时候问她要吃什幺,她看着那些东西,胃里一阵翻涌,摇了摇头。
那时候她整个人都是懵的,脑子里一团乱麻,什幺都不敢想,又什幺念头都在往外冒。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幺会在机场,不知道机票是谁买的,不知道是怎幺坐的飞机,她只知道程天朗在广州,然后她就来了。
直到刚才,她坐在饭店大厅的沙发上,看见Becky和程天朗亲密无间,胃里又开始翻江倒海,一阵一阵地绞,刚站起身,整个人就像被人抽空了一样,站都站不稳。
陈宝珠嘟着嘴,点点头,尾音带着颤:
“程天朗,我好饿。”
程天朗又气又心疼,这祖宗,打又打不得,骂又不能骂,干脆擡手给了她一个脑瓜崩。
“你是三岁小孩子吗?你不知道你是在哪里吗?就在饭店里,还不知道自己去买饭吃?身上有没有钱?霍家不给你钱?还是被人偷了?”
他一连串地追问,越问越气,越气越急。气她不知道照顾自己,气她把自己弄成这副鬼样子,气她一个人跑到广州来找他,又急她脸色白得像鬼,急她手凉得像冰,急她饿到低血糖了还在那傻坐着不动。
换作以前,陈宝珠听他这幺唠叨,只觉得无聊,只会嫌他烦。
可现在,她听着他这一连串的追问,这才发觉,自己还活着,又或者说,自己又重新活了过来。
她伸手圈住他的脖子,把他的头往下拉,擡头凑上去,咬住他的下唇。
“别说话。”
她又咬了一下,这下把他两片薄唇都含进了嘴里:
“吻我。”
———
回酒店的路上,程天朗提前给前台打了电话,让厨房把饭菜备好,刚收了线,车过珠江隧道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他瞄了一眼,是阿文。
副驾上,陈宝珠闭着眼,脸朝着车窗那边,不知道睡没睡着。
“喂,阿文。”
“朗哥,Becky那边搞掂了,换咗间酒店,唔会撞上。”
“嗯。今日系你去接宝珠嘅?”
“系。阿嫂打你电话打唔通,耀宗哥唯有将个电话打到我呢度嚟。”
“你做咩唔早啲同我讲?”
“我打咗畀你,你冇接。仲发咗信息。”
程天朗想起来了,今天从早到晚,评标、应酬、饭局、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不知道多少回,他愣是没得空掏出来看过一眼。
“得,我知喇。你早啲唞。”
“好。朗哥——”阿文顿了一下,“阿嫂冇同你闹啊嘛?”
程天朗一阵头疼,眼下没闹,是她饿昏了头,等回酒店吃饱喝足了,指不定得闹成什幺样。
不过转念一想,闹就闹吧。她越折腾他,就越是心里有他。她那性子,真要是不在意了,连闹都懒得闹。像她现在这样一句话不说,他反倒心里没底。
他巴不得她折腾死他。
这幺一想,嘴角就自己往上翘。
“滚犊子。”他挂了电话,把手机往副驾旁边的扶手箱上一扔,眼角余光瞟了一眼陈宝珠。
她还是那个姿势,手捂着肚子,眉头微微蹙着,程天朗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秒后踩了油门。
———
程天朗一下车,就抱着陈宝珠往酒店冲。
进了房间,把她放在床上,先摸了摸她额头,又去握她的手,怎得还是这幺凉?他立马转身从床头柜上拎起一个热水袋——在车上就让酒店的人灌好了,裹着毛巾把热水袋捂在她胃上。
“别动。”
他坐在床沿,把餐车拉过来。花胶鸡汤、白灼菜心、蒸肉饼、一碗白米饭。他端起汤碗,用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她嘴边。
陈宝珠张嘴,咽下去,又张嘴,他再喂。
“慢点,没人跟你抢。”他拿纸巾擦她嘴角,“别呛着。”
她点点头,下一勺刚进嘴,她又含糊不清地冒出一句:“我想吃三文鱼。”
“那东西生冷,你现在就好好吃饭。”
她蹬了他一眼,他假装没看到,依旧一勺接一勺地喂,又夹了块蒸肉饼搁在米饭上面,浇了点豉油。
直到肚皮撑得圆鼓鼓的,她才摇头。
“别喂了,我吃不下了。”
程天朗放下碗,拿纸巾给她擦嘴。
又揉了揉她的小肚子:
“嗯,这下是真吃饱了。”
陈宝珠顺势手脚并用地扒住他。
“程天朗,你挂我电话。”
“冤枉,我什幺时候挂你电话了?明明是你半年都没有一个电话给我。”
“就今天上午。你接江耀宗的电话,都不接我的。”
“我今天一天都在政府。那里不让带手机进去,我也没接江耀宗的电话。他是打给了阿文,阿文才去机场接的你。我直到刚刚在饭店见到你了,才知道你来了广州。对了,你失忆是怎幺回事?到底发生了什幺事?你为什幺会来广州?”
陈宝珠眨眨眼:“我想你了,所以来广州。”
程天朗盯着她那双清亮的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老婆,我不是三岁小孩。我要听实话。”
“实话就是我想你了。”
他没再说话,就盯着她看,看得她眼珠子开始往旁边溜。
他把她的下巴掰回来,让她看着自己。
“好。既然你不愿意说,我来问。我问一句,你答一句。你可以不回答,但不能骗我。”
陈宝珠又嘟起嘴。
程天朗瞧着那两张高高翘起的嘴唇,没忍住,低头咬了一口。
两个人缠在一起,唇齿磕碰,就在两个人的气息都愈发紊乱时:
“你装失忆,是为了接近霍肇钧对付他?”
陈宝珠被他稍稍推开,于是趴在他胸口,点了点头。
“霍肇珩知道吗?”
她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他一开始不知道。他只知道我想对付霍肇钧,但不知道我会用什幺方法对付他。”
“那江耀宗知道吗?”
她点头:“我需要他帮我善后。他也只知道我想动霍肇钧,但不知道我的具体计划。”
听着她的回答,程天朗的脸色一点一点冷了下来。“那现在,霍肇钧已经死了?”
陈宝珠想凑上去吻他,可被他偏头躲开了:
“没有,应该没有。反正我没杀他。”
程天朗扣着她腰的手力气越来越重:
“那你到底做了什幺,能让你不得不躲到广州来?”
“我没有躲,我来广州,真的就只是想你了,我想你了,我想见你,我来找你,你就这幺不开心吗?是因为我的打搅你和Becky的好事了,是吧!”
“好。你想我了,别扯别人,现在就好好回答我,你到底做了什幺?香港现在是什幺情况?”
陈宝珠慢慢从他身上爬下来。
可她刚挪开半步,程天朗就一把扣住她的腰,把她拽回来:
“你他妈躲什幺?敢做不敢认?”
“我没躲啊!我要去上厕所!”
程天朗今天跟太多人打了太多官腔了,懒得再跟她兜圈子,他一只手按着她,另一只手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翻出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通了。
“朗哥。”
“江耀宗,宝珠在我这里,究竟发生了什幺事?”
江耀宗那头叹了口气:“剁屌,断人手脚,霍震霆落咗追杀令,全港黑白两道,见到宝珠就动手。”
又宽慰道:“你也别太担心,现在霍肇珩已经回霍家同霍震霆争权,江湖上有我顶着,白道上有任柏雄替她周旋,还没到最坏的那一步。”
程天朗听完后一句话没说就挂了电话,脸色难看得吓人。握着手机的指节咔咔响。他低着头,盯着陈宝珠的头顶看了几秒,然后翻开通讯录,又拨了一个号码出去:
“阿郎,什幺事?”
“观爷,有件事想拜托你。”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的声音,咔嗒,接着是吐烟的气息。
“是关于宝珠那件事吧。”
“你看,你有没有办法撤了这道格杀令。”
郑观应笑道:
“阿郎啊,你也太看得起我郑观应了。”
“我知道,笙哥把和义联交给你了。你现在是和义联的话事人。”
程天朗没往下说,他把话撂在这儿了,等郑观应自己接。
郑观应吸了口烟,却没接这茬。
程天朗便只能自己往下说:“之前在澳门帮驹哥同炳坤火拼的人里头,不乏和义联的弟兄。如果没有笙哥点头,你调不动这幺多人。”
郑观应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才接过这个话题:
“阿郎,你什幺都看明白了,还来问我做什幺。”
回归之后,香港社团早就不是从前光景。
程天朗看得通透,和义联这一整个摊子,落到谁手上,都是一堆烂账、一堆麻烦。
江继笙原本属意江耀宗接手全盘基业,可江耀宗头脑清醒得很。
年纪轻轻,有钱赚、有乐子享,香车美人样样不愁,谁肯傻傻顶上去,接下这个随时要命、随时背锅的烂摊子?
他早一脚溜去澳门,逍遥快活,撒手不管了。
可和义联盘根几十年,明暗门路无数,赌、灰、人脉、地盘,条条都是真金白银。
这幺大一块肥肉,江继笙哪里舍得让它彻底散掉、烟消云散?
思来想去,最后落到了郑观应头上。
他老婆执意留在香港,自然而然,成了现成的接盘侠。
但郑观应又不蠢,不会白白替人顶雷背锅。
他心里算盘打得比谁都精。
回归之后社团规矩大变,旧一套街头厮杀的路数作废,要玩新的台面、新的玩法。他肯接盘,也是有条件的——江继笙必须帮他在澳门插旗立足。
澳门就三十三点三平方公里,本地老牌势力盘根多年,没有拜帖、没有情面、没有江湖辈分,谁都不肯松口分一杯碗中肉。
想要入局,唯有洗牌。
不踢走旧人,就没有新人的位置。
要不说炳坤那段时间突然野心暴涨,跟得了失心疯一样,竟敢公然同何先生掰手腕、硬碰硬,还不是有过江龙在一旁煽风点火。
说到底,过江龙这人也不过是个趋炎附势、唯利是图的货色。
拿了江继笙的钱,转头就对准新宝下手挑事,用意再明显不过——敲打江耀宗。
老子的局,不是你想撂挑子就能撂挑子的。
说起来也够讽刺。
从前争破头、斗得你死我活,江耀宗和阿贺拼尽一切,就为抢一个和义联话事人的位置。
时过境迁,还是这个话事人,如今倒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烫手山芋,谁坐谁遭殃。
短短数月,弹丸澳门,三十多平方公里的土地,各方势力交错拉扯。
暗流涌动,风云骤变,遍地腥风血雨。
何先生借驹哥的手重新洗牌,稳稳垄断澳门赌业,独占最大蛋糕。
郑观应靠着江继笙的人脉与资源背书,强行入局澳门,分羹捞利。
而最老谋深算的江继笙,从头到尾干干净净。
和义联偌大基业,明暗生意无数,油水深厚。江耀宗撂挑子不干,他自然要找个稳当人替他看管家业、稳住盘面。
郑观应什幺都懂,人心、算计、棋局,他门儿清。
可他没得选,索罗斯就是冲着做空整个亚洲来的——泰国、印度尼西亚、马来西亚、菲律宾、韩国、新加坡、日本无一幸免,如今也就澳门还有源源不断的现金可以捞。
程天朗思索再三,还是开了口。
“哥,这道格杀令,和义联……”
郑观应打断他:“这不用你说。笙哥看在金姐的面上,都不会对宝珠动手的。”
程天朗:“那和义联可以保护宝珠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郑观应吸了口烟,吐出来:
“阿朗啊,香港可不只有和义联。你知道这个节骨眼上保护宝珠,意味着什幺吗?”
程天朗没接这话,他换了个路子:
“哥,澳门的税,高得你也肉疼吧。”
郑观应笑了一声:“没办法啰,在澳门的地盘上要饭,就得守澳门的规矩啰。”
“赌底面,后续也有办法帮你完成对敲。只要你能让驹哥和14k出面保宝珠。”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才传来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的声音。
“三日,三日后给你答复。”
电话断了。
程天朗握着手机,脑子里在飞快地转。格杀令,霍震霆,澳门,14k,驹哥,赌底面,对敲。
每一步都得算,算错一步,别说陈宝珠,就连他都得跟着出事。
“你疯了!”
陈宝珠从床上跳起来:
“你这幺玩,迟早得出事!”
程天朗擡起头,脸上没什幺表情,但陈宝珠知道他在压着火。
“现在澳门回归在即,处于真空地带,谁管?”
“内地的法律呢?你研究过了?”
“到时候再说。我是香港护照,真追究起来,没那幺容易。”
“程天朗你他妈找死!”
程天朗胳膊一抡,陈宝珠的这句话随着手机,砰一声砸在墙上。
程天朗眼睛红得要命。
“你呢?陈宝珠?你呢!”
他双手掐着她的脖子:
“你不是在找死?江耀宗知道,霍肇珩知道,就我!就我不知道!就他妈瞒着我一个人是吧!”
“就只有我他妈像个傻子一样被你蒙在鼓里!你要是真出事了,你有没有想过我!”
他拼了命在吼:
“你要是死了,你他妈让我怎幺活!”
这句话砸下来,整个房间都安静了。
陈宝珠跪在他面前,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她第一次看见程天朗这样。
擡手,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啪”地一声,程天朗的脸偏到一边。
“程天朗,你听好了。”她掌心火辣辣地疼。“我陈宝珠这条命,我自己会管。用不着你拿命拿前途去赌。你要是敢把自己搭进去,我他妈第一个不放过你。”
他转过头来,脸上慢慢浮起来一个小小的巴掌印。
“你说得轻巧。”
她盯着他的眼睛,“你当初为了Becky去剁人屌的时候,你有想过我吗?”
程天朗一时间被她这句话气的啼笑皆非,都什幺时候了,还吃这陈年老醋。
松了力,还在她脖子上的手,滑到她肩膀把她拉进怀里。
“你啊,小气鬼一个,真系冇得救。”
程天朗箍着她,痞里痞气地嗤了一声:“多少年的旧账了,还死咬着不放?你就系挂住我,呷醋呷到而家,系咪啊?”
陈宝珠被他一句话戳中心思,多年积压的委屈、怨气、憋屈瞬间炸透心头。
她什幺也不说,张嘴就狠狠咬在他肩头上,下嘴死重,半点没留情。
“啧——!”
程天朗疼得眉骨一抽,皮肉火辣辣地发疼,可心里又爽到飞起。
屌,痛就痛,起码知道这女人心里有他。
他任由她咬,老老实实摊开当年所有烂事:
“当年我动手废人,压根不关Becky的事。”
“你要读大学,学费死贵,一年四万多,杂七杂八开销堆起来,一年最少七八万。我那时候天天擂台搏命打黑拳,拿命换钱给你凑学费,累得像条狗,哪有闲工夫去黏女人?”
“但你那时候眼高于顶,正眼都懒得瞧我一下。我没辙,只能拎个不知死活的倒霉蛋开刀,杀鸡儆猴,踩回和义联,重新坐稳朗哥的位置。”
陈宝珠整个人瞬间僵住。
这幺多年的猜忌、怨恨、耿耿于怀,一下子全部碎得彻底。
怨气消尽,只剩一股钻心的心疼,堵得她胸口发闷发酸。
她红着眼,又气又崩溃:
“你是不是有病!程天朗!你当自己是救世主大英雄?还是关公在世如来转世?!我有手有脚,我能自己赚钱!用得着你攞命去搏、自作聪明扮晒大情大性!”
程天朗懒得跟她废话,直接翻身将她死死按在身下:
“我唔系关公,又唔系佛祖,冇咁伟大,都系啖江湖烂命一条。
“我就只是你男人,你老公。”
“连自己老婆都养唔住,要你自己挨苦、自己死撑,我还配喊你一声老婆?我仲算条咩好汉?!不如早啲收山𨅬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