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遭的声色灯火,刹那间通通黯淡下去。
人声、笑语、尘世喧嚣,世间万物都成了空白的布景,眼底、心间,浩浩天地,黯然失色,万籁俱寂。
这世间仿佛只剩他们两个人,遥遥相望,眼角余光,再也装不下旁人。
不。
不对。
还有Becky。
原来,他身边一直都有Becky。
原来,他真的不要她了。
原来所有的冷落、不回讯息……是她真的被他抛下了。
一步,两步,三步。
陈宝珠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Becky亲昵挽着程天朗的手臂,一行人衣香鬓影,说说笑笑,从她眼前走过。
程天朗看见那道日思夜想的身影时,整个人骤然一僵,可唇角依旧挂着应酬的笑意,还在陪着身旁的局长寒暄说笑,脑子却如轰然脱缰的野马,千万个念头疯转不停。
是她。
真的是宝珠。
他的小姑娘,竟然为了他,真的千里迢迢追到了广州。
她孤零零在这里站了多久?等了多久?是不是知道了他在同别人周旋,过去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一个人熬着这无尽的委屈与难堪?
心底翻涌着汹涌的念想。
想抱她,想吻她,想护住她眼底快要碎尽的光。
可理智死死拽住他。
整整一晚,他都在借着Becky稳住场面、立住分寸,当着满场领导权贵上演恩爱和睦、作风端正。
这众目睽睽之下,他如果突然冲上去抱紧另一个女人,今晚所有铺垫、所有周旋、所有人情台面,瞬间全部作废。
可方才匆匆一瞥——
陈宝珠望着他的那双眼睛。
太无助,太凄惶,太委屈。
像被人狠狠丢弃、独自飘零的小孩,满眼都是破碎的哀伤。
所有权衡利弊、官场算计、前途得失,在那一双泪眼面前,轰然崩塌。
就在走到酒店门口的那一瞬间,程天朗终究轻叹一声,对身旁的局长说了声抱歉,再不犹豫,猛地转身。
穿过繁华,穿过浮华,一把接住快要站不住、几乎碎掉的陈宝珠。
死死扣紧她,将她狠狠拥入怀里,喉间发涩,万般无奈、万般心软、万般亏欠,最终只化作一句:
“老婆,我真是上辈子欠你的。”
就在陈宝珠身子发软,大脑一片空白,心底只剩一句翻来覆去——他不要她了。
就在她以为五年前在名伶宾馆的小厨房里的那一幕再次上演,程天朗转头就选了Becky,又要把她一个人抛在身后,任她自生自灭时。
就在她整个人快要撑不住摇摇欲坠之际,忽然就被一双有力的臂膀狠狠箍住,死死锁进怀里。
她懵在他怀里,万千委屈堵在喉咙,半句话也吐不出。
程天朗抱着她,立马察觉她浑身冰凉,冷得透骨,当即脱下身上的西装外套,将她严严实实地包住。
“怎幺冻成这样?”
“你先乖乖在这边坐着歇一会,门口还有市局的领导要送,我把人送上车,立刻回来找你,好不好?”
陈宝珠被他的外套裹着,刚在沙发上坐稳,眼看他要转身离去,心底那折磨了她一整天的,刚被他一个怀抱安抚下来的被抛下的恐惧,又瞬间翻涌了上来,她不管不顾,伸手扣着他手腕,死都不放:
“别走。”
声音嘶哑,颤抖,这不是陈宝珠,至少不是程天朗记忆里的陈宝珠该有的语气。
程天朗顿住脚步,立刻转身回抱住她:
“老婆,我不走。只是外头领导还在等着,礼数走不开。我很快,一下子就回来,你乖乖等我。”
陈宝珠怔怔望着他,眼底的惶恐压不住,最后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再一次,看着程天朗转身,离她而去。
门口站着的这一干人,目光来回打转,先是瞧着沙发上相拥的两人,再打量到被程天朗猛地甩开的Becky身上。
在场的谁不是人精——这可是香港当红女星,不图钱财不求资源,肯陪着程天朗来内地应酬周旋、推杯换盏,众人先前还以为程天朗是难得的情种,跟女友白手起家,共过苦吃过难,郎有情妾有义,共创一段佳话。
可此时此刻,此情此景,这人哪里还是什幺痴心汉?
忽地“噗嗤”,出现一声不合时宜的冷笑,是跟在局长身边的那小丫头,挽着局长的手臂,嘴上轻飘飘赔笑:“对唔住呀叔叔,方才瞧见一只小丑,一时没忍住。”
嘴上虽是对着局长说话,那双眼睛,却直直望向Becky,唇角挑起一抹笑。
那笑意,分明与刚刚在酒桌上,Becky用来对着她的那副模样,一般无二。
这点子旁人的揶揄冷眼,于Becky而言,实在算不得什幺。
比起她在香港浮浮沉沉这些年,受过的奚落、被人嚼过的舌根、明里暗里的尖酸挖苦,简直不值一提。
脸上半点破绽也无,依旧端着得体的笑打着圆场,轻描淡写地解释道:
“那是天朗多年未见的旧友。”
妥帖得挑不出半分错处:
“她刚从美国念书回来,洋人习惯,见面素来爱拥抱,只是礼数罢了。”
就在这关头,程天朗匆匆赶来,口里不停地赔不是,一边拱手道歉,一边张罗送客。
好不容易把一众宾客安顿妥当,他正要去找沙发上的陈宝珠,却在刚要转身之时被Becky抱着腰紧紧不放。
Becky一双眼越过程天朗的肩膀,直直望向沙发那边的陈宝珠,目光带着几分示威,明明白白是挑衅。
陈宝珠瞧得清清楚楚,顿时间气血上涌,再也坐不住,撑着一口气站起身,打算过去找程天朗。
谁知刚一站起,眼前骤然发黑,天旋地转,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双手及时伸过来,将她稳稳托住。
那边程天朗看在这段时间Becky帮他挡了不少麻烦的份上,强忍着把她甩开的冲动,拿出手机把阿文喊来,好不容易把Becky打发走。
一转身就瞥见陈宝珠被一个陌生男人搀扶着。
他大步冲上前,一把将宝珠从那人手中扯出来,拽进自己怀里。
“老婆,你有没有事?”
陈宝珠不知怎的,现在只觉得耳朵嗡嗡作响,隐约能辨出是程天朗的声音,浑浑噩噩间胡乱点了点头。
程天朗擡眼,本打算开口向那陌生男人发难,目光对上男人面容的那一眼,霎时顿住。
这人五官轮廓深邃立体,看着好生面熟。
他正怔愣着,那男人率先开口:“你是她丈夫?”
程天朗手臂搂的更用力了,把怀里的人牢牢护住:“是。”
男人微微颔首:“你太太身体好像不舒服,刚刚差点摔倒,我顺手扶了一把。”
见对方并无恶意,程天朗神色稍缓,伸出手:“多谢。”
男人伸手,与他交握。
陈宝珠靠在程天朗怀里,神智慢慢清醒。她擡起头,望向眼前这个男人:“刚才多谢你,还未请教先生大名。”
男人松开手,摆了摆:“举手之劳,不必客气。”
说话间,三人一起走向大门,就见他径直登上一辆军车,车子引擎一响,扬长而去。
陈宝珠与程天朗对望一眼,原来是部队里的人。
军车里,男人透过后视镜,淡淡瞥了一眼那相拥的两人。
身旁下属问道:“副团长,您识得这两个人?”
男人目光望向前方道路:“不认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