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政府招标,评标区封闭管理。
程天朗作为投标方代表被叫进去,进门之前按规矩把手机放进门口的信号屏蔽柜里。
铁门一关,信号一断,现在外面就是天塌了他也不知道。
于是,陈宝珠那通他等了大半年的电话,就这幺无意间错过了。
直到四个钟头后,程天朗出来的时候,评标区走廊里已经站满了人,各路领导、各路代表,三三两两地散着,抽烟的抽烟,打电话的打电话。他拿到手机,一开机,短信和未接来电提示一条接一条震得他手心发麻。他还没来得及看清楚第一行字,身后就有人拍他肩膀。
“程总!恭喜恭喜啊——”
是合作的一个处长,满脸堆笑,拉着他往人堆里走。程天朗把手机往裤兜里一塞,脸上瞬间切换成另一副表情,笑呵呵地迎上去,握手,递烟,寒暄。
一套流程走下来,已经是傍晚了。领导们陆续出来,又是新一轮的应酬。晚饭,酒局,第二场,第三场,酒桌底下的那点事,到哪儿都一样。
你睡睡我的人,我玩玩你的人,大家才是一家人。
程天朗这半年在广州深耕,该打点的打点,该铺垫的铺垫。他特意让江耀宗从香港会所里挑了一批陪酒女,带了过来,安插在饭局上。
个个都是见惯场面,会说话,会来事,白酒当水喝,黄段子张口就来。酒桌上有了这批人,领导们自然喝得高兴,合同上的数字也就好谈了。
不料这事被Becky知道了。
她扔下手头的工作,第二天就追到了广州。
程天朗在酒店大堂看见她的时候,她正拉着行李箱从旋转门进来,白衫黑裤,还是那副柔柔弱弱的样子,她看着他,没说话,只把行李箱拉杆往他面前一推。
“我来陪你应酬。”
程天朗接过拉杆,倒也没推拒,他当然知道Becky为什幺来。
过去那五年,Becky就是他最好的挡箭牌,别人塞给他的女人,能推的都推了,推不了的,都扔给Becky去解决了。
时至今日,她在香港有工作,有事业,不是说走就能走的。
她能放下这些来广州,就为了帮他应酬,程天朗心里不是没有动容的。
而且,Becky来的正是时候,一个领导的女儿,刚大学毕业,被分到相关部门工作,好巧不巧就是跟程天朗对接。
小丫头初出社会,白白净净的,说话还带着学生气。程天朗第一次去她办公室递材料,她擡头看了他一眼,就那幺一眼,脸就红了。
后来每次见面,她都提前把头发重新梳过,衣服换过两三套,坐在办公桌后面假装整理文件,眼睛却一直往他那边瞟。
程天朗老江湖一个,什幺场面没见过。两三句话就能逗得她面红耳赤,心乱如麻。有一次她给他倒茶,手一抖,茶水洒在他袖口上,她慌得拿纸巾去擦,手指碰着他的手腕,整个人浑身一僵,脸颊红得能滴血。
程天朗低低笑出来的那一声,刚好够她辗转难眠一整夜。
项目一到手,程天朗哪还有时间精力陪小姑娘玩情窦初开芳心暗许的游戏。
Becky此时出现,这不巧了吗?
所以酒桌上,程天朗丝毫不扭捏。
Becky坐在他旁边,他倒了一杯白酒,先跟主位的领导碰了,仰头干了,亮了杯底。然后侧过身,又倒了一杯,递给Becky。
Becky接过来,程天朗顺手揽住她的肩膀,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然后举起酒杯,对桌上的人说:“我同Becky饮杯交杯酒,多谢各位领导呢几日嘅关照。”
满桌人起哄,拍手的拍手,叫好的叫好。坐在对面的那个小丫头,脸一下就白了。她端着茶杯,死死盯着程天朗搭在Becky肩上的那只手,眼看着就要哭出来了。
Becky微微侧过头,看了那丫头一眼,笑着端起酒杯,手腕绕过程天朗的胳膊,两个人的手臂交缠在一起,她仰头把酒喝了,杯口朝下,一滴不剩。
桌上又是一阵叫好。
气氛都到这了,光喝交杯酒,哪能够?
旁边的处长已经上了头,拍着桌子起哄:“程总,饮杯交杯边够诚意啊!嚟,同女友玩个‘心心相印’啦!”
程天朗一听这话,没带半点犹豫的,夹了一颗花生米,咬在齿间,只露出半截,凑到Becky面前。
Becky看了他一眼,凑上去,用嘴唇去够那半截花生米,牙齿轻轻一磕,咬下来,两个人的嘴唇碰在一起,只一瞬,花生米就被Becky含在嘴里,程天朗嚼着剩下那半截,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仲有冇啊?”处长还在起哄。
“仲有咩?”程天朗笑着问。
“喉递酒啊!”有人喊了一嗓子。
程天朗心里暗骂了一句,屌你老母,面上依旧笑春风,倒了一小杯白酒,含在嘴里,偏过头,对上Becky的嘴唇。
Becky张开嘴把他渡过来的酒咽下去,整个过程中,两个人的嘴唇都没有分开,酒液从一个人嘴里流到另一个人嘴里,看得一桌的人眼睛都直了。
对面的小丫头已经坐不住了,“啪”一声响,茶杯碎了。
Becky咽完那口酒,拿湿巾擦了擦嘴角,冲那丫头笑了一下。
就在众人起哄的时候,程天朗裤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但周围的动静太大,他没注意。
他不知道那是陈宝珠发来的一条短信:
“我在广州。”
———
短信发出去的那一刻,陈宝珠紧紧握着手机,一动不动僵在酒店大堂的沙发上。
大堂冷气开得足,吹得人四肢发凉,可她掌心仍是一层层往外冒着冷汗。
一天了。
整整一天了,程天朗有空接江耀宗的电话,就是不接她的电话,不回她的短信。
心底的不安,从骨头缝里往外爬,一点点钻破皮肉。
他是不是真的不要她了?
霍肇珩原本打算送她回江家,她死都不肯。
那是她唯一一次被人扫地出门的地方,那不是她的家。
霍肇珩拿她没办法,只低声劝:“你不想回江家,就乖乖待在酒店,我安排人二十四小时守着你。”
陈宝珠轻轻摇头,眼底全是乱成一团的惶然:“你让人守着,等于明摆着告所有人我躲在这里。”
“那你跟在我身边。”霍肇珩握住她冰凉的双手,“你在我视线里,我才安心。”
她疲惫地垂眼:“你走吧,别管我。我现在心里好乱,只想一个人静静。”
霍肇珩拗不过她。
临走前俯身,亲吻了她的额头,温声安抚:“乖乖等我,我把事了结,就带你去找他,好不好?”
陈宝珠木讷地点头。
霍肇珩做事向来周全稳妥,一出房门,当即一通电话打出去,保镖尽数安排在隔壁、对门房间,悄无声息盯着酒店楼层,寸步不离。
一切安顿妥当,他才转身离开半岛酒店。
偌大的套房,瞬间只剩她一个人。
她翻看着半年前程天朗发给她的短讯:
“到澳门了。”
“呢边啲嘢食唔掂。”
“你食咗饭未。”
“今日去咗赌场。”
“输咗。”
“唔系我赌,陪人。”
“宝珠,你知唔知,我梦见你许多次。”
渐渐的短讯越来越少,心慌、空落、惶恐,铺天盖地压下来,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想抽烟,压一压心底的恐慌,翻遍房间都找不到一根烟的时候,才想起,这是霍肇珩的房间。
她起身来回踱步,脑子里反反复复只剩一句话——
他不要她了。
程天朗真的不要她了。
长到这幺大,她从未试过如此慌乱无措。
从前的她,肆无忌惮,骄纵任性。
不高兴就甩脸子,生气就扬手扇他巴掌,闹脾气就狠狠推开他。
她敢这幺嚣张,敢这幺放肆,说到底,不过是恃宠而骄。
仗着他爱她,仗着他舍不得、放不下、离不开。
可现在,这份依仗,碎得一干二净。
他不哄她了,不迁就她了,不回头找她了。
他是不是真的不爱了?
那些从前的甜言蜜语、句句承诺,什幺要做她一辈子老窦,什幺一定会娶她,全都是骗她的空话?
骗子!都是骗子!
她慌得手脚发冷,心底的恐惧翻江倒海。
她不能失去他。
绝对不能。
要找他!一定要找到他!
澳门?新宝?她把所有他可能在的地方在脑子里过了个遍。
她颤抖着手摸出手机,再次拨号。
听筒冰冷,依旧无人接听。
急到眼眶发红,她猛然想起一个人——江耀宗。
对,江耀宗一定知道他在哪!
她手抖得厉害,慌忙拨通号码,声音带着压不住的哭腔:“哥哥,是我。”
电话那头环境微微嘈杂,江耀宗似是刚换了个接听地方:“怎幺了,宝珠?”
“程天朗……程天朗在哪里?”她急得语无伦次。
江耀宗顿了顿,如实回道:“在广州。”
一句话落地,陈宝珠瞬间抓住救命稻草。
“哥哥,他不接我电话!我要去找他!你带我去好不好?”
江耀宗轻声安抚道:“现下霍家的人满世界找你,你先安分待着,等过段时间——”
“我不等!”她急得哭出声来,“我现在就要去找他!”
“好好好,不哭不哭。”江耀宗耐着性子哄,“我先把手头的事做完,明天就带你过去,行不行?”
“不行!”
她摇着头,眼泪簌簌往下掉,崩溃着哭道:
“我一天都等不了,我现在就要见他。”
“宝珠听话,乖乖等我,我忙完立刻——”
江耀宗温声想先稳住她,可陈宝珠再无半分犹豫,挂断电话,迅速翻出自己的证件,随手抓了一张银行卡、一沓现金塞进包里,就去拉酒店房门。
房门一开,周围几间客房的门应声同步打开。
一众黑衣保镖齐齐站定,为首的人躬身开口:“陈小姐,您有什幺吩咐?”
“送我去机场。快!”
保镖面露难色:“可是霍先生吩咐过……”
“有事我自己会跟霍肇珩交代。你们只需要送我去机场。”
保镖不敢硬拦,只得开车送她去机场。
抵达航站楼,陈宝珠几乎没有半点迟疑,直接买下了当下飞往广州的最近一班机票。
———
飞机落地那一下,轮胎擦着跑道,机身猛地一沉。
舱门一开,陈宝珠就开了机。
屏幕还没亮全,电话就进来了。
是江耀宗又急又怒的声音:“陈宝珠,你人在哪?”
“在广州机场。”
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炸了。
“你他妈到底长没长脑子?这个时间点你敢一个人往广州跑?你知唔知我喺半岛揾你揾到癫?打你手机又关机,我以为你出事了你知不知道?你他妈还好意思讲自己唔系八岁细路女,你做的哪件事不是耍脾气?哪件不是由着性子来?”
陈宝珠罕见的没还嘴,站在人群里,周围全是接机的人,举着牌子,伸着脖子往里看。
却没有一个是来接她的。
“哥哥。”
就两个字,声音已经变了。
“我只是想见他。我只是想把他找回来。他不要我了。哥哥,程天朗是不是不要我了?”
这头江耀宗的火气一下子灭了。
“没有。”江耀宗的声音也软了下来。“宝珠乖,不哭了。他没有不要你,他怎幺会不要你呢?他要是敢不要你,我第一个打断他的腿。你现在在机场乖乖等着,别动,我安排人去接你,听到没?”
“好。”她吸了一下鼻子,“我听话,我不乱动。你让他来接我好不好?”
“好。你等着。”
挂了电话,江耀宗马上拨程天朗的手机。
关机,再拨,还是关机,他骂了一声,又拨阿文的号码。
“阿文,朗哥呢?”
“朗哥在评标区,还没回来。”
“那Becky呢?”
阿文那头顿了一下:“……Becky来了广州。今天也在。”
江耀宗闭了闭眼,X!程天朗的屌镶金了吗?被他屌一顿能和太阳肩并肩是吧?怎幺一个两个都送上门去给他屌!
“你现在去机场接宝珠。先别告诉她Becky在。把人带到酒店安顿好,等朗哥出来再说。叫他避开Becky,听见没?”
“听见。”
阿文带了两个人去机场。
陈宝珠站在到达口,远远看见阿文,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
“他呢?”
“朗哥在忙,走不开。我先送你去酒店歇歇。”
“我要见他。”
“大嫂,朗哥真的走不开,今天招标最后一天,他——”
“我要见他。”
她看着阿文,眼神平静得有点吓人。
“他是不是在这边养女人了?”
阿文差点跳起来:“没有!绝对没有!大嫂你千万不要乱想,朗哥不是那种人。”
“那你带我去找他。”
阿文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知道今天程天朗订在哪个饭店应酬。他更知道Becky会坐在程天朗旁边陪着他一起应酬,他脑子里飞快地转,想着能编个什幺理由把陈宝珠先稳住。但陈宝珠已经往前走了两步,回头看他。
“走啊。”
阿文实在没办法了,他拉开车门让她上去。车子发动,拐上机场高速。一路上阿文从后视镜里看了她好几次。她一直看着窗外。
车下了高速,拐进市区,在灯火通明的大路上又开了二十多分钟,最后停在一间饭店门口。
金碧辉煌,门口两个石狮子,上面挂着红灯笼,一看就是内地接待贵客的地方。
阿文把车停好,熄了火,坐着没动。
“大嫂,你听我讲。朗哥今天真的在应酬,政府的人都在。你咁样冲上去,大家都唔好睇。不如你先去酒店——”
“阿文。”
她转过头看着他。
“我就在门口等他。”
阿文没话说了,只手上飞快的打着字。
陈宝珠真的就在大堂的沙发上坐着等他,她不知道程天朗在哪一层,哪一个包厢,她只知道他在这里,而她坐在这儿等着他,等着他出来的时候,第一眼就能看见她。
她等了半个钟头,一个钟头。
一群人从电梯里面走出来,男男女女,笑着,说着,握手,拍肩膀。灯光从他们身后涌出来的时候,陈宝珠看见了程天朗。
他站在人群中间,正侧着头跟旁边一个领导模样的人说话,嘴角挂着笑,左手臂被Becky挽着。
Becky就站在程天朗身侧,两个人之间只隔了半步。她穿着一条深灰色的连衣裙,头发挽起来,耳朵上两点珍珠,安安静静的,程天朗说话的时候,她那只手自然而然地搭在程天朗的臂弯里。
不知道是感觉到了什幺,还是单纯地擡了一下头。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