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你眼神里闪过惊讶,然后是恼怒:“你说什幺?”
你把瓷瓶塞回他手里,瓷瓶已经在你掌心里捂热了,但那份温热让你觉得恶心。
“我不会做的。”
父亲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他死死盯着你,像在看一件坏了他全盘谋划的、不可饶恕的工具。
“你再说一遍?”他声音里压着怒火。
你重复了一遍:“我不做。”
他扬起手似乎是想要打你,但手停在半空,终究没敢落下一,你现在毕竟顶着“太后”的名头,哪怕虚,也不是他能随意打骂的。
手掌在半空捏成了拳头骨节咯咯作响,他盯着你,嘴唇哆嗦着,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哥哥死了,李家现在就靠你了!你怎幺这幺不懂事?!”
“哥哥不是为李家死的。”你往后退了两步,谈及青岩你情绪上来了些,“他是为朝廷和为边关百姓死的。”
这话激怒了他,他的脸涨成紫红色,胸腔剧烈起伏,像是要爆炸。他一把抓住你的手腕,力气大得像要把你骨头捏碎。
“我养你十七年,你就是这幺报答我的?!”他几乎是咆哮了,唾沫星子溅到你脸上,“要不是我送你进宫你能有今天?!你能当上太后?!”
你用力挣了一下却没挣开,他的手像铁钳死死箍着你手腕,疼痛顺着小臂一路往上窜。
“放开本宫!”你咬着牙说。
他反而握得更紧,另一只手重新举起那个瓷瓶,硬要往你手里塞:“拿着!我命令你拿着!明晚必须——”
“朕倒是好奇。”
一个声音从凉亭外的阴影里传来,低沉,平静,却让你父亲瞬间僵住了。
你转头看见季见春从一株桂花树后走出来。月光照在他明黄色的龙袍上,那抹金色在夜色里显得刺眼。他慢慢走过来,靴子踩在鹅卵石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堇思跟在他身后,微垂着头,月光照在他脸上,映出一片没有表情的瓷白。
父亲抓着你的手像被烫着一样猛地松开。他踉跄着后退两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鹅卵石,浑身抖得像筛糠。
“陛、陛下……臣、臣……”他语无伦次,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季见春没有看他,他的视线落在你脸上,那双深黑的瞳仁在月光下锐利得像刀锋。他从上到下打量你,你不耐烦的脸色,你被捏出红痕的手腕,你避开他的目光的模样。
“李侍郎。”他缓缓开口,“你刚才,在强迫太后做什幺?”
你父亲整个身体都趴在了地上,额头死死贴着地面:“臣、臣不敢……臣只是……只是想嘱咐小女一些家事……”
“家事?”季见春重复了一遍,尾音微微上扬。
他弯腰从你父亲手边捡起那个滚落在地的瓷瓶,瓶身完好,青白色的釉面在月光下泛着幽幽冷光。
他拔掉塞子凑到鼻尖闻了闻然后皱了下眉,他把瓶子递给堇思。堇思接过,也闻了一下,然后低声说:“陛下,是‘醉春宵’。”
季见春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他直起身,看着匍匐在地的男人,沉默了很长时间,你只是坐在凉亭的石凳上摆着事不关己的态度看着这场闹剧。
“李侍郎,你有两个选择。”
你父亲擡起头,眼中迸发出希望的光芒。
“第一,”季见春的声音平静无波,“你今夜暴毙在这御花园里。尸体会在明早被人发现,死因是饮酒过量,失足落水。”
他的脸色瞬间惨白。
“第二,”季见春继续说,“你主动辞去户部侍郎一职,告老还乡。今夜之事,朕当作没看见。”
他瘫坐在地上像一摊烂泥,张着嘴似乎想要辩解想要求饶,但发不出任何声音。
季见春不再看他,转而看向你伸出手:“太后。”他说,“朕送你回宫。”
你没有拒绝,转用另一只手搭着他,另一只手被捏过的地方已经肿起一圈红痕。你把手缩进袖子里,堇思默默跟在你身后半步的位置。
回慈宁宫的路上没有人说话,月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宫道的青石板上,扭曲,重叠,分离。
送到慈宁宫门口,季见春停下脚步。
“进去吧。”他说,你道了声谢转身往宫门里走。
就在你踏进门槛的那一刻,听见季见春在身后说了一句:“你父亲的事,朕会处理。”
你没回头,只是点了点头。
宫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外头的月光,也隔绝了他的视线。
——
那夜之后,季见春来找你的次数渐渐多了起来。
不再是让堇思代为传话,也不是让宫女送东西,而是亲自来。有时是在午后,他来慈宁宫喝一盏茶;有时是在傍晚,他来询问你宫里缺什幺用度;有时只是路过,进来坐一坐。
他问你那些年在李家的生活,问你兄长青岩的事,问你进宫前的点点滴滴。你回答得很简略,从不添油加醋,也不刻意卖惨。
但他能听出来你对那个家也没什幺感情,只有在提到你哥哥的时候,你的表情会回暖一些。
有一次,他问起了青岩,“你哥哥,待你好吗?”
你沉默了很久,手指摩挲着茶杯光滑的釉面,指尖感受着茶水透过瓷壁传来的温度。
“好。”你说。
只有这一个字,但你声音里的情绪太复杂,带着怀念,带着痛,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近乎禁忌的依恋。
你对哥哥自然也是有情,否则怎幺会允许他做出那样的越矩之事。
季见春盯着你的眼睛,似乎想从你眼里找到更多线索,但你垂下眼避开了他的视线。
那之后他不再问青岩的事,但他来慈宁宫的次数并没有减少。有时他来了也不说话,只是坐在那里批奏折或者看书,你也乐得不说话,就坐在他对面做自己的事,画花写字或者只是看话本子。
那种沉默很微妙,不是尴尬,也不是疏离。更像是一种……默许的共存。两个人各自占据一块空间,互不干扰,却又微妙地感知着对方的存在。
堇思依然会来,只是次数少了些。他来时,季见春若在,他就会默默退到一旁,垂手侍立。
他的目光偶尔会扫过你和季见春,眼神里有一种你无法解读的、近乎痛苦的东西。
有一次季见春离开后堇思没有立刻走,他看着季见春坐过的位置,又看了看你,忽然说了一句:“陛下对娘娘,似乎不太一样了。”
“哀家是太后。”
他听到这话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淡的、近乎自嘲的笑:“奴才多嘴了。娘娘恕罪。”
说完便躬身退下了,那天之后,他不再说那种带着刺的话。送东西来时,态度比以往更恭敬更规矩,几乎是刻板的客气。
你反而有些不习惯。
你以为你们的关系在变好,却不知道他心里的那根刺,扎得越来越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