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见春知道堇思的心思。
从什幺时候知道的他都懒得去回忆,大概是在边关时某次庆功宴后,堇思喝多了酒跪在他脚边,抓着他的袍角,一遍又一遍地说“奴才愿意为您做任何事”。
那时堇思还只是他帐中的一个小太监,因为识字会算账便被他留在身边当文书。那次酒后失态季见春没放在心上,只当是人喝醉了胡言乱语。
但后来,类似的事情发生得越来越多。
他练兵时受伤,堇思半夜偷偷溜进他营帐为他换药,手指碰到他皮肤时停留太久他都感到厌烦,他议事到深夜,堇思总会“恰好”备好夜宵和热茶。他偶尔会召军妓,虽然只是听闻是内奸,特探查对方底细,但堇思总在第二天眼睛红得像兔子。
傻子都该看出来了。
季见春不是傻子,他只是不在乎。一个人的感情对他来说是工具,能用就用,不能用就扔。堇思的那份心思,正好可以拿来利用。
所以他默许了那些逾矩的举动,默许了那些痴缠的目光。甚至偶尔会刻意给些甜头,比如一次拍肩,一句称赞,一个没有意义的、转瞬即逝的笑。
堇思就像一条被驯养的狗,主人给一点残羹冷炙,就能摇着尾巴死心塌地。
篡位前夜堇思跪在他面前额头抵着他靴尖,声音颤抖却说出了最清醒的话:“殿下…不,陛下若觉得奴才还有用,奴才愿为您肝脑涂地。您让奴才去死,奴才绝不皱眉。您让奴才去杀谁,奴才绝不手软。”
季见春当时在擦拭佩剑,闻言擡眼瞥了他一下。
堇思已经哭得满脸是泪,那张本就阴柔的脸在昏暗烛光下显得愈发楚楚可怜。他伸手去抓季见春的袍角,指尖抖得厉害。
“陛下……陛下……”他语无伦次,“奴才什幺都不要,只要能在您身边……您把奴才当狗用也好,当畜生使也罢……求您别赶奴才走……”
季见春收回视线继续擦拭剑刃,剑身上映出他自己的眼睛,冷静,漠然,没有任何波澜。
“起来吧。”他说,“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堇思如蒙大赦,一边擦泪一边爬起来,踉踉跄跄地去布置那些收买、威胁、暗杀的计划。他确实做到了“肝脑涂地”——篡位当晚,宫里大半的内应都是他去联络的,老皇帝寝宫那几个守夜的太监,也是他用金子、用威胁、用虚无缥缈的承诺搞定的。
新帝登基后,季见春把堇思提拔为内务府总管太监。这位置原本轮不到他,资历比他老、手段比他圆滑的大太监多的是。但季见春需要一个完全忠于自己的人,一个可以完全掌控的人。
而堇思,就是最好的人选。
所以当季见春决定留下你,决定封你做“太后”时,他想到了堇思。
留下你,一个原因是为了钓出你家族那些蠢蠢欲动的野心。
你父亲确实蠢蠢欲动这个季见春早就知道,留下你这个“棋子”,正好可以观察你家族的动作,看你父亲会不会通过你来传递消息、安插眼线。
另一个原因,就是要看看堇思的反应。
季见春知道堇思对你怀有天然的敌意。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太后”,一个年轻、瘦弱、来路不明的女人,在堇思眼里无异于一个潜在的、必须清除的障碍。
所以他故意让堇思频繁去慈宁宫。一方面是通过堇思监视你,观察你;另一方面,也是想看看堇思在这种情势下会怎幺做,是收敛情绪,还是失控爆发?
至于堇思对你的那些试探、讥讽、偶尔的关怀……季见春全知道。每一次堇思从慈宁宫回来,都会详细汇报和你交谈的内容,包括他自己的那些夹枪带棒的话。
季见春听着从不表态,既不肯定也不否定。
堇思渐渐拿不准他的意思,只能继续按照自己的节奏来,表面客气,心里诋毁,偶尔施舍一点廉价的善意,让你放松警惕。
他以为这是他的“计策”,是他为陛下分忧的方式。
他不知道,这一切都在季见春的掌控中。
——
深秋宫宴宫灯明亮如昼,丝竹之声不绝于耳。你穿着太后规制的朝服坐在主位旁侧,厚重的礼服压得你有些闷。朝服是深紫色的,绣着繁复的凤凰云纹,领口缀着珍珠,沉甸甸地勒着你的脖颈。
季见春坐在主位上,面无表情的看着下方歌舞。他穿着明黄色的龙袍,肩背宽阔,将华贵的布料撑出有力的轮廓。侧脸在宫灯光下显得愈发冷硬,薄唇紧抿,视线偶尔扫过殿内群臣,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堇思站在他身后侧,微垂着头,姿态恭敬。他那身靛青色的太监服在明黄龙袍的对比下显得格外黯淡,但他的站姿笔直恭敬,像一柄收在鞘里的细剑。
你看了一会儿歌舞觉得有些闷,殿内人太多,酒气、脂粉香、食物的热气混杂在一起让你感到心烦。
你侧过身对身后的宫女低声说:“本宫出去透透气。”宫女点头,引着你从侧殿的偏门退了出去。
一出殿门,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深秋的凉意。你深吸了一口气,感觉堵在胸口的烦闷散了些。身后的丝竹声渐远,你沿着回廊慢慢往前走,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御花园深处。
夜晚的御花园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月光很亮,照亮了脚下鹅卵石铺成的小径,也照亮了那些已经开始凋零的花木。你在湖边的一处凉亭里停下休息,你揉了揉太阳穴有些无语,这朝服太重,走了这幺一段路,你竟有些累。
就在你准备坐下歇会儿时,身后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你回头就看见了你父亲。
半年未见他老了些许,如今鬓角斑白脸颊消瘦,眼下的纹路深得骇人。他穿着一身深紫色的朝服,那是他梦寐以求的品级——户部侍郎。
看见你他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晴儿!”他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久违的、近乎讨好的热切。
你没有应声只是蹙眉看着他走近,月光照在他脸上,你看见他额角的汗珠,看见他眼睛里的焦躁和某种……狠意。
他在你面前停下先左右看了看,确定四下无人这才开口:“为父有事跟你商量。”
“父亲请说。”
他搓了搓手,声音压得更低:“陛下至今未立后,也未纳妃,朝中对此议论纷纷。为父打听到,陛下似乎有隐疾……对女子不感兴趣。”
你心里微微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他凑近了些,你闻到他身上浓重的酒气:“为父这里……弄到了一些药。无色无味,掺在酒里,喝下去半个时辰发作。发作时神志不清,任人摆布。”
他边说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细长的瓷瓶。瓶身是青白色的,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你盯着那个瓶子没有说话,他把瓶子塞进你手里。
“明晚,陛下会召你到御书房问话。”父亲的声音急促而焦躁,“你找个机会,把药下在他酒里。只要事成,陛下必得纳你为妃。届时你怀上龙种,我们李家便有从龙之功——”
“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