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沉默,不想说出那词汇,事关己身和尊严,你总想保留些什幺。只是剑尖又逼近一寸,几乎要贴上你的襦裙,见此你闭上眼:“临幸。”
剑尖停住了,他嗤笑了一声,目光像有实质刮过你全身上下每一寸裸露在外的皮肤。
“站起来。”他说。
你扶着矮榻边缘慢慢站起身,襦裙的下摆太长你踉跄了一下,他伸手抓住你手臂。那只手很大,完全箍住你上臂,掌心的薄茧硌着你皮肤。
“转过去。”他命令。
你照做了,背对着他,面对黑暗的殿墙。
他松开了手。你听见他剑尖落地的声音,然后是衣料摩擦的细响。他在检查你身上是否藏有武器,手指隔着襦裙布料摸过你的肩背、腰侧、手臂。
他的动作很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触碰。你甚至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刻意避开了某些部位,只在必要的地方停留。
检查完了,他捡起剑又命令:“转回来。”
你转回身,他盯着你的眼睛,似乎想从你眼睛里找到恐惧、惊慌或者阴谋,但你眼睛里什幺都没有。
生也无所谓,死也无所谓。被人献给皇帝无所谓,成为棋子无所谓,现在被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用剑指着也无所谓。
他似乎被这种平静震了一下,虽然只是一瞬间。剑尖垂得更低了,剑锋上那些血液已经凝固,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褐色。
“老皇帝现在死了,被我杀了。”
你看着他没有说话,他也看着你,似乎在等你的反应。哭也好,叫也好,至少该有些什幺。
但你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没有生气的瓷偶。水绿色的襦裙在黑暗中几乎要融进夜色里,“你不怕?”他问。
“怕。”但这个字从你嘴里说出来,听不出半点害怕的情绪。
他沉默良久忽然收起剑,剑锋入鞘时发出清脆的金属摩擦声。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擦了擦手,帕子沾上了他掌心残留的血迹但他毫不在意。
“待在这里。”他说,“天亮之前,不许出去。”
“是。”
他转身走向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你最后一眼,“晴。”他念了一遍你的名字,你擡起头看他,“明日,你会成为这宫里的太后。”
然后他推门出去了。
月光重新从门外涌进来,短暂地照亮殿内陈设。你看见矮榻旁的桌案上有一个空香炉,看见墙上的字画已经蒙尘,看见地面上那些暗褐色的血痕。
你慢慢坐回矮榻上蜷起膝盖把自己抱成一团,水绿色的裙摆铺开,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光泽。
啊…也算活下来了。
——
新帝登基后的第七日,你搬进了慈宁宫。
说是“太后”,但谁都知道这头衔虚得很。你才十七岁,没有子嗣,没有权柄,甚至连朝中的靠山都没有。慈宁宫里伺候的宫人都很明白这一点,他们规规矩矩地行礼,规规矩矩地做事,但眼神里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怠慢。
你不介意。
至少这里的床褥比家里偏院的厚实,一日三餐有人按时送来,不用自己洗衣裳。夜里冷,你可以多要一盆炭火也没有人会骂你浪费。
搬进来的第三天来了第一位客人。
是个你很陌生的人——至少在当时看起来如此。
他站在慈宁宫正殿门口,穿着一身靛青色的太监服制,但料子比普通太监的细软许多,领口和袖口绣着银线云纹。身形修长,骨架偏细,皮肤如慈宁宫的瓷器一般白皙,他的脸生得很好看,一双柳叶眼瞳仁颜色浅,看人时眼波流转,自带三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媚意。
“奴才堇思,给太后娘娘请安。”他躬身行礼,声音温润,咬字清晰。
你坐在主位上,看着他行礼的姿势。腰弯得很低,背脊却挺得笔直,脖颈线条流畅地延伸进衣领里。他的手指搭在身前,十指纤长,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
“起来吧。”
他直起身,擡眼看你。那双眼里的情绪很复杂,有探究,有审视,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敌意?
你不太确定。
“陛下让奴才送些糕点过来。”堇思侧过身,身后的小太监立刻捧上一个朱漆食盒,“说是江南进贡的新花样,请太后娘娘尝尝鲜。”
食盒打开里面整齐码放着四色糕点,造型精巧颜色鲜亮,散着淡淡的甜香。
你点头:“替哀家多谢陛下。”
他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离开,目光在你脸上停留,又在殿内扫了一圈。慈宁宫的陈设很简单,除了必要的家具,几乎没什幺装饰。墙上挂着一幅祖帝的字,桌案上摆着一个普通瓷瓶,连插的花都是最寻常的月季。
你感觉到他在评估,评估这座宫殿的寒酸,评估你这个“太后”的虚实。
“娘娘若有所需,尽管吩咐奴才。”他重新垂下眼,声音依旧温顺,“陛下说了慈宁宫一应用度正常按前太后的规制来,不得怠慢。”
这话说得挑不出错,但你从他平静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微妙的讥诮,好像他在说:给你太后的名分,你就真当自己是太后了?不过是个摆设罢了。
你懒得理他,手指搁在膝盖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裙面的刺绣目光投向窗外,堇思等了一会儿,见你没有再开口的意思,便躬身告退。
虚与委蛇的下贱东西……
那之后堇思每隔三五日就会来一趟慈宁宫。
有时送糕点,有时送茶叶,有时只是“奉陛下的旨意”过来看看你过得如何。他说话永远客客气气,行礼永远规规矩矩,脸上永远带着恰到好处的、属于低位者对高位者的恭敬。
但你很快发现,这份恭敬只是浮在表面的。他那双浅褐色的眼睛看你的眼神,一日比一日冷。
有一次,他送完东西没有立刻走,站在殿内环顾四周,然后轻飘飘地说了一句:“娘娘这儿,未免太素净了些。要不要奴才叫人送些摆设过来?”
你摇头:“不用。”
他唇角弯了弯:“其实也是,娘娘年纪还轻,恐怕也不喜欢那些老气横秋的玩意儿。”
这话里有话。你在家族里听多了这种夹枪带棒的言语,一下就听出了弦外之音——他在提醒你,也提醒在场的所有宫人:你这个“太后”来得名不正言不顺,年纪轻,资历浅,镇不住场子。
还有一次,你随口问起御花园里某株花树的品种。堇思耐心解答了,但末了补了一句:“娘娘若有兴致,奴才可陪您去瞧瞧。不过近日陛下常去御花园议事,恐冲撞了圣驾。”这又是他在警告你,别擅自在宫里走动,更别想着去“偶遇”新帝。
每次他说完这种话,都会仔细地观察你的反应。你想他知道你能听出那些话里的刺,但他不在乎。他甚至可能希望你听出来——希望你因此恼怒,失态,暴露些什幺。
可你只是点头或者摇头很少接话。
久而久之他似乎也觉得无趣,那些夹枪带棒的话渐渐少了些。送东西来时偶尔会多坐一会儿,说些宫里宫外的闲事。
你开始觉得,也许他最初的那些敌意只是出于对新帝的维护。毕竟你是先帝名义上的“妃嫔”,又来历不明,他作为新帝的心腹对你保持警惕也是理所当然。
况且他送来的糕点确实好吃,茶叶也是上好的,泡出来的茶汤澄澈清亮香气怡人。他还帮你调换过两次炭火盆,因为你抱怨说原来的炭烟太大了。
这些细小的、看似不经意的关怀,让你渐渐放松了警惕。你在深宫里没有半个熟人,能有个时常过来说说话的人,哪怕这个人偶尔言语带刺,也好过日复一日面对空荡的宫殿和无声的宫人。
你开始真心把他当朋友,虽然你从未说出口,但从你偶尔会留他喝茶,会问他一些宫中的规矩,会在他来时让人多备一副茶具——这些细微的改变中,堇思能感觉得到。
他的态度也随之软化了。不再说那些含沙射影的话,看你的眼神不再那幺冰冷,有时甚至会露出极淡的笑容。虽然那笑容转瞬即逝,但你能捕捉到。
你以为你们的关系在变好。
你不知道的是,堇思每次离开慈宁宫,都会直接去御书房向季见春汇报。
也不知道,他每次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包括那些看似不经意的关怀,全都是季见春授意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