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岩离开时的阴一直笼罩在你头顶。
你站在偏院门口,远远看着前院里的人影攒动。父亲和几位嫡出的兄长都在,他们围着青岩说话,语气里带着敷衍的勉励。
青岩穿着一身简陋的皮甲,腰间挎着一柄铁刀。那皮甲是旧的,边缘已经磨损,铁刀也只是最普通的制式,锋刃处有些许锈迹。
他听他们说话,脸上没什幺表情,偶尔点头回应。
最后他终于朝你这边看了一眼,隔着半个院子,隔着那些攒动的人影,他的视线准确无误地落在你身上。
你在柱身后远远地看着,蹙着眉欲言又止,那双眼中的担心让青岩心生点点逃意。
他想拉着你的手离开这个地方,想与你做一双流浪的比翼鸟,这个世界很辽阔,离了这是不会有人认识你们彼此的。
他想告诉你,他已经在隐士居人俗尘多那拿了密药,他已经坚持服用了两年,就算与你水乳交融你也不会怀上他的孩子的,你无须担心那些流言蜚语,他会替你抗下的。
最后青岩只朝你做了个手势,让你回屋去。院子里风大,你站了太久,鼻尖已经冻得通红。
你摇头,站着没动。
他皱了下眉,但没再坚持,转身向父亲行了个礼,然后大步朝门外走去。
他的背影很高大,那身旧皮甲穿在他身上居然不显寒酸,反而衬出他肩背的宽阔。阳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几缕,落在他肩上,皮甲边缘反射出微弱的光。
然后他就消失在大门外。
第三个月,第一封信到了。
信是托军中同乡捎回来的,那人也要返乡探亲,顺路带了几封家书。信送到时你正在偏院里洗衣裳,初冬的井水冰冷刺骨,你的手指泡得泛白。
送信的小厮把信递给管家,管家扫了一眼信封上的名字,随手扔在桌上继续拨弄算盘,你擦干手走到桌前。信封上写着“晴妹亲启”四个字,字迹端正有力,是青岩的字。
你拿起信,“那是青岩少爷给你的?”管家擡眼问,语气里带着几分轻蔑,闻讯而来的大少爷在门口驻足皱眉,“拆开看看都写了什幺,别是些不该写的。”
你知道他想说什幺,家族里关于你和青岩的闲言碎语一直没断过,十四岁的妹妹还要兄长帮忙洗澡,这在他们看来是有违伦常的丑事。
你撕开信封,展开里面的信纸。
青岩在信里写了他路上的见闻,写了他驻扎的地方,写了军中生活的艰苦。字里行间没有抱怨,只是陈述事实,最后一段他问你近来如何,有没有好好吃饭,家中有没有人欺负你。
你读完后把信纸小心叠好,放回信封里,欲提笔回信但大少爷直接把干净的信纸抽走了。
“大少爷问你话呢。”管家催促你,你垂下头,“他说他一切都好。”
“就这些?”大少爷擡眉,你点头。
他显然不信但也懒得继续追问,挥挥手让你退下:“洗你的衣裳去。”
你回到井边,把信仔细收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
那是往后三年里,你收到的唯一一点暖意。
你十七岁那年的春天青岩战死的消息传回京城,消息是军报上传来的,说在一次边关突袭中,一小队斥候中了埋伏,全军覆没,青岩的名字就在阵亡名单上。
父亲听到消息后在书房里沉默了一盏茶的时间,然后叫来管家:“给晴收拾收拾,三日后的宫宴,她也去。”
你站在偏院里,听着管家转达这个消息。春寒料峭,你还穿着冬袄,但袄子里的棉絮已经板结不怎幺保暖了。
“老爷说了,让你好好打扮打扮。”管家打量着你,“虽然瘦,但脸长得还行,收拾干净了应该能看。”
你不说话来不及悲伤,“宫里那位,听说喜欢瘦弱的。”管家压低声音,“你这样的,说不定正合他胃口。”
你知道“宫里那位”指的正是皇帝。
当朝皇帝五十六岁昏聩无能,但有一个众所周知的癖好——喜欢年纪小的、身形纤细的女子。这几年不断有大臣把自家女儿送进宫换前程,有些十三四岁就被擡进去,然后很快销声匿迹,也有了许多十几岁的娘娘。
青岩在世时家族还忌惮他的军功不敢动你,现在他死了你就成了可以随意摆布的棋子。
你没有哭也没有闹,回屋收拾了几件衣裳接受了自己的命运,之后又把母亲留下的那副被面仔细叠好放进包袱最底层。
三天后的宫宴,你穿上他们送来的新衣裳。那是一套水绿色的襦裙,料子轻薄柔软,颜色衬得你的肤色愈发苍白。
丫鬟替你梳了发髻,插上几支素银簪子。铜镜里映出一张清瘦的脸,眉眼清淡,嘴唇没什幺血色,丫鬟又给你的唇上点上些许艳色,这样才看起来好的多了。
你盯着镜中人一会便移开视线。
宫宴在戌时开始,你坐在家族女眷的末席,周围都是你不认识的堂姐妹和表亲。她们打量你,窃窃私语,眼神里带着好奇和幸灾乐祸。
皇帝坐在上首的龙椅上,他确实老了,脸上布满皱纹,眼睛浑浊,看人时目光涣散。但他投向女眷席的视线却格外锐利,像在挑选猎物。
酒过三巡,歌舞再起,丝竹声靡靡,空气中弥漫着酒气和脂粉香。
你父亲起身,端着酒杯走到御前,躬身说了些什幺,你看到皇帝脸上的表情变化,那双浑浊的眼睛眯起来朝你这边扫了一眼。
然后皇帝点了头,你父亲退回席位脸上带着笑容。他侧过头朝你的方向使了个眼色,管家快步走到你身边压低声音说:“跟我来。”
你起身跟着他退出宴厅,身后丝竹声渐远,取而代之的是夜晚宫廷里风声,还有远处巡逻侍卫的脚步声。
管家带你穿过几道回廊,停在一间偏殿门口,门扉紧闭,里面没有点灯,黑沉沉的像张开的兽口。
“进去等着。”管家说。
你推门走进去,殿内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灰尘味,混合着某种香料残余的气息。黑暗里你看不清周围的陈设,只能摸索着找到一个矮榻坐下。
时间过得很慢,外头的声音从嘈杂变得安静,在你昏昏欲睡时终于有脚步声从外面传来。
那不是皇帝的脚步声。皇帝年纪大,脚步应该拖沓虚浮。
可这脚步声每一步都踏得坚实有力。
门被踹开,一个人影站在门口,月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勾勒出他高大健硕的轮廓。他穿着黑色的夜行衣,手里握着一柄剑。剑尖垂向地面,有液体顺着剑锋往下滴落,在青石地面上晕开深色的斑驳。
是血。
你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紧盯着他的动作。
那人走进来反手关上门,黑暗重新笼罩整个偏殿,但你能感觉到他在靠近。他的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但你耳朵里能捕捉到他衣料摩擦的细响,能听见他握剑时骨节活动的微声。
他在你面前停下。
月光从窗棂缝隙漏进来一线,刚好照亮他的半边脸,那是一张年轻男人的脸,棱角分明,鼻梁高挺,嘴唇薄而利。
他的眼睛在黑夜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和审视。
他没有立刻杀你。
他的视线在你脸上停留了会便往下移,扫过你纤细的脖颈,扫过水绿色襦裙包裹的瘦削身体,评估着你的危险。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低沉:“名字。”
你张了张嘴。因为紧张并没有说出来,他又问了一遍,语气里已经带上了不耐烦:“名字。”
“晴。”
他剑尖擡起来一寸指向你胸口。“今夜这殿里,该来的是谁?”
你知道他问的是什幺,你父亲安排的,皇帝要来的,这间偏殿今夜该发生的那些事。
“陛下。”
“陛下来做什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