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间密闭房间,四周充斥着躁动的元素气息。
“我不能死……”一个沙哑的声音呼哧道。
循着声音望过去,我看见一个金属手术台,上面有两个人,一个穿着衣服,面朝上躺在台面;另一个裸着趴在他身上,擡脸瞪视我,血糊满面容,眼神像燃着两簇火苗。
这目光烧得我一阵心悸,眼眶也微微发热——我的天主啊,这什幺情况?
冷白的强光灯打在两具重叠的肉身上面,上面那人支起身,眼眸却骤然失焦,似是脱力一般,眼看就要侧翻滑落到地,我连忙一个箭步上前接住她。
手里的人很轻,是个人类女性,手腕脚腕上有几圈青黑的勒痕,上半身正面像是被喷枪扫射过,沾满殷红的血迹,下半身也遍布抓痕与瘀伤。她的头往我怀里掉,我顺势单膝跪地,借着倾斜的角度将她抱住。
她的后脖颈就这幺猝然暴露在我眼前——一片血肉狼藉,伤口有缝合的痕迹,但又被什幺扒开的模样。凑近后能闻到,她浑身弥漫着清幽的甜香,甚至有些呛鼻,或许是个发情期的omega。
“别怕,我不是来伤害你的。”我轻声安抚她,同时屏住呼吸,以免鼻息落在她的伤口处。
偶尔几声模糊的尖叫和隐约沉闷的噪音穿透墙壁,衬得室内越发沉滞。
“……不,求您救救他。”衣襟突然绷紧,怀里女性低哑的话语间夹着细碎的喘息,“我可以死,但在那之前,还请您发发慈悲,把我朋友救回来……”
救救谁?视线掠过地上的手术服,我望向手术台——总不能是裤子脱到腿根,下体半根已经断开来晃荡,只有一小条皮肉挂着……的那个死人吧?
血顺着她掌心细长的伤口滴落在地,我又顺着她窸窣的动静看向角落,跟另一具惨白的尸体对上眼睛。他也是赤裸的,躺在另一个手术台上,脖颈处发黑的血迹流到胸膛。他身后更恶心,无数透明容器里漂浮着各类人体组织,旁边地上绽开大滩干涸的血迹。
我眼前渐渐模糊,头皮发麻,胃部一阵抽搐。
“我并不能复活死人。”我咽了口唾沫,收回目光,用一只手遮盖住她望向同伴的眼眸,坦白自己的无能。
“不可能!他信息素的味道还在!”
怀中的人沉默了会儿,躯体开始小幅度颤抖。
“我是不是已经死了?不该这样……那鸿呢?”
“……”鸿是谁?
“他是不是去了天堂……你有见到他吗?我杀了人,亲手拿玻璃扎进去……我也可以吗?”
“你还活着。”我回答她。
只是生机越来越微弱。
“咳咳,这是不是证明我没有罪?你们天使都看到了,是他们先……我没做错,对不对?”
我不知道该说什幺,她看起来很可怜。
冰冷感突然爬上手背。
“你的手好暖——”人类女性叹息一声,搭上我覆在她眼前的手,似乎用了些力气,但力道很快消散。
手背皮肤感受到细微的磨砂般涩感……手的大小与我差不多,她年龄多大?她像片雪花一样无害又脆弱……怎幺办?我不清楚自己是来杀她,还是救她。
思来想去,我只用魔法维持着她的生命体征,不敢贸然将她完全治愈。
“我小时候,其实过得很好……”她喉咙里发出喃喃地低语,久久没说下一句。
我告诉她自己在听。
她又一点一点继续:“太阳好暖,那鸿站在楼下等我,我嫌他烦,后来他不等了……再没人见过他。天气越来越冷,警察来了……鎏明湾一下少了很多人,有天我们开始洗地,水流到街上,难闻的味道好几天也散不去。
“那种味道那鸿身上也常有,他问我能不能帮他,我撒了谎,说能……我不知道他要我做什幺,可我知道不能说‘不’,我怕他真的抛下我。
“……后来轮到我想跑,妈妈哭得快死去,她说她只有我了……那鸿也被抓回来了,他还是没跑成,倒是有一个人逃了出去……”
她双唇向下紧绷,片刻,呼吸声陡然变重。
“……我还在,你继续说。”
“最后一位客人……灯一直亮着,他给我打针,有时候是alpha的,有时候是omega的,我一直吐。我后来已经知道他们会在什幺时候过来,先是推车的声音,再是门开,然后有人叫我的名字。
“我以为我听错了,实验室没有窗户,怎幺会有那鸿的声音传来呢?可那个味道我认识,那个人我也认识,那鸿瘦了好多……我们继续约定一起逃,就在明天……”
掌心传来湿润感,我心头蓦地压上一份沉重。
”我好恨……恨他,恨这些研究员,恨我妈妈,更恨鎏明湾的所有人……那鸿爱笑,他说话总是先哎一声,我们模仿他,他就对我们笑笑,把切得很好看的水果送进我们嘴里;客人打他,我想把客人勒死,结果被他拦下,不让我手上沾血……塔莎玛失踪,我被关禁闭,那鸿身上的伤口一层叠了又一层……”
“那鸿……我以前真的把他送出去了,我当时做到了,可他还是回来了!为什幺啊……”
她越说越激动,胸膛一阵阵颤抖,手滑了下去,歪头吐出一口瘀血。
“那个女孩也跑了,为什幺总有人要跑呢!”
不跑迟早要死啊,我在心里闷闷地回答,失踪、禁闭、死亡……她口中的每个人无一不是以悲惨收场。
旁边那具男尸应该就是那鸿,他终于从命运中解脱了。然而她宁愿自己死也要我复活他……
我又默察一遍她的伤痕,肚子里好似下了一场急雨,又发了霉,也感染出几分恨意——恨那个研究员?恨冷眼旁观的其他人?可他们死了,事情就结束了吗?为什幺不跑就会死,活着反而要不断失去别人?!
这里的人没有多少选择。
“我没办法一个人活着……呜呜!还好,我不至于一个人悲惨地死去。”
手心被她的睫毛一下下戳着,又潮又湿。
“我迟早要杀了他,我这辈子就该杀他们!没有我也会有别人……是他们该死!就算我死了,这种该死的事情也永远不会结束,就算我死了——如果不杀……不、不对,我早就杀过了!黑土里扭着白色的蛆,我亲眼看着它们压住他的警服,掩盖他的脸……”
她呜咽声越来越大:“我不怕了,带我走吧。想好好活着的人,不止我一个……”
眼前很快看不清东西,水珠啪啪接连掉落在我的手背,好在她此刻被我遮着看不见。手掌施展起治疗神术,我不再犹豫,开始尽我所能地为她施展治疗。
“下雨了吗?”她问。
“没有,是我在哭。”
“以后……如果还有人想逃……”她喘了几口气,动了动身体,“我要帮他……”
“你做得很好……”我稳住自己的嗓音,说出属于我立场的第一句话。
使命感油然而生。
从成年礼的集会广场,瞬移到这间封闭的实验室,身体同时体会到轻盈与沉重……一切在告诉我,这里并非天国,我可以利用力量,推动一些事情的发生。
成年天使身上发生的这类情况,大概是“应召”。召唤我的是谁不言而喻。
手心发痒,又被刷子轻轻地挠了好几下,我的手被抓放下去,怀里的人坐起身。
“天使?”她渐渐停止哭泣,擡头看向我,满脸不可思议地揉揉眼睛,“天使?!”
“你坚定有魄力,足智多谋,且足够坚韧……你不仅值得被所有人拯救,还能拯救所有你期待的人。”我将她从地上拉起,捡起手术服为她披上,将她扳过去,面对着门口,“你周围的人罪孽深重,我来帮你活下去——去做更多有意义的事情。”
“我带你离开这里。”
成年天使的身体很好用,没有抑制器的束缚,在天国以外释放力量的感觉也很酣畅,只是心头积压着什幺,隐约有一丝疼痛。
我侧过脸对这位人类女性安抚地微笑,直接用高级暗魔法融掉紧闭的隔离舱门。外面的走廊干净明亮,相较之下,这间实验室阴暗又扭曲。女人边活动手脚边迈出实验室,时不时地回头看我。
留意到她的目光,恶心感似乎又翻腾着上涌到喉咙,我想,其他房间也是一样,要不要直接将这栋建筑烧了?
不,肯定也有其他受害者,我不能冲动。
首先施展一个混淆魔法,帮助她逃出去……
我跟在她身后擡手,放出暗元素将她的身体圈护住——然而该死的,才一踏出实验室,我的手掌就开始一点点变得透明!实验室和天国的两层景象彼此交叠,疯狂在我的视野里铺展开来。
“把手伸出来。”我下意识对她喊。
她眼睛睁大。
我从兜里掏出戒指扔进她手心,告诉她:“里面的魔法能在关键时刻保护你——”
话没说完,地面猛地托住我的脚心,虚无的漂浮感瞬间消散!寒凉湿润的水汽迎面涌来,面前出现一汪奶白色的泉水,泉水后方是一片森林,林木的气息随风飘过来。参天的世界树自森林深处拔起。
我刚刚好像做了一个梦,一条松毛虫被捏住,用力按在地面摩擦,最后被碾得稀烂,只剩下几道浑浊的乳白色粘液和一小块躯体。
悸动、恶心的感觉久久不散。
周围只有一条路,我揉着胃部沿路走了片刻,找到一座露天的神殿,两个四翼天使坐在里面。
一个天使手里拿着册子,擡眼看了我一眼,语气纳闷地说:“成年礼结束这幺早?”
“应该是应召拖了有段时间,出差回来的就爱这样。”另一个天使道。
最先发话的天使对我招手。等我站到他面前,他把登记册推给我,又弯腰从桌子底下抽出一本小册子,对我说:“恭喜你,首次应召结束,请登记一下你的应召事件。这本是降临守则,本该在成年礼结束后由老师发给你们,但你的降临太仓促,我提前把它交给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