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往学校的路上,沿路的行人纷纷停下脚步。他们先是朝我和莫里恩微笑挥手,随即手掌贴于胸前,默然颔首。
陌生人的祝福中,期待一点点爬满心头。
天使学校的大门一如往日,并没有多余装饰。我与莫里恩分别,匆匆赶到班级,才刚落座,老师便走了进来。他先是点名核对到场人数,简单交代一遍成年礼的仪式流程,便领着我们动身前往学校后方的礼堂。
礼堂的穹顶高高向上舒展,如同两片向内收拢的巨大天使羽翼,无数细碎星芒似的光粒顺着穹顶弧度缓缓流淌下来,看起来静谧平和。礼堂这片地盘十分开阔,本身的建筑却并不大。要不是每天正午礼堂后方塔楼准时敲的三声钟响,我简直都要怀疑它是个漂亮摆设。
早到的学生熙熙攘攘,喧闹声大老远就传过来。到了礼堂门口的空地,我们按照种族分区,站入各自的队列。
天使区是一片白色的海洋,半人马那边颜色最缤纷,地狱种族太少了,我只在来时窥望到一小块黑色,大概暗色居多。
白云和我挽着手走在一起,尹宝宝去了龙的队伍,不多时,莫里恩的班级也来了,熟人之间互相打着招呼,他们班的天使也纷纷并进了我们的队伍,莫里恩很快出现在我身边。
我远远张望,我们这一届应该都到齐了,老师们没有站在队伍附近,而是零零散散地分布在礼堂前、人群两侧以及我们来时的路口。
九声长钟响。一位六翼天使降落在众学生面前。
她掌心上翻,启动一个金白轮转的魔法阵,下一刻,我们眼前的景象骤然变化——脚底灰青色石坪化作浅金色光石铺就的地面,礼堂前的空地扩展成了一片巨大的圆形场地。最外围是阶梯式的环形坐席,此刻坐满来宾、家长;坐席边缘横斜出无数根虬劲的世界树枝桠,上面挂满彩带与花环。
坐席下方有十二道大小不一的拱门。再往远看,世界树枝后面探出八座形态各异、散发微光的建筑塔顶。上空东侧立有环形飞行路线的起始标志,标志下方,由世界树枝铺成的长空云桥组成一条开放长道,引导使已经提前守在道口,等待半人马们入场。
空气中充斥着晨露、湿润的树皮与淡淡的光尘味。
“请静。”这位六翼主礼使擡手,掌心朝外平摊向前,朗声道。
集会广场正前方,原本礼堂建筑的位置,主礼台拾级而起,六翼主礼使便停飞在台上最前方,其他各族样貌各异的引导使并排站在她身后。一众引导使背后,是近百米粗的世界树主枝,枝叶在看台高处合拢成穹顶,光自枝隙间洒落,投下道道透明的光柱。
巫妖凯莉丝·费尔柴尔德赫然闯进视野。
身影极高,蛇尾扭动还冒着黑气,显眼得不得了,我不禁想,这下经历那场闹剧的学生们都知道她的身份了。
“世界树的枝影,此刻正落在你们肩上。”
六翼主礼使在全场肃静后,开始发表开场致辞:“孩子们——你们来自天国,来自人间,来自地狱,来自三界每一处有光、也有影的地方。你们的先辈曾在不同的天空下彼此提防,而你们……生来便握有力量,而我们在这些年里,替你们暂时扣住了与力量相称的权柄。那不是轻视你们,那是守护你们。而今日,我们将把它交还。交还之后,再没有人替你们决定,你们要成为谁。来——最后一次,以学生之名,应我一声。”
“在。”我们齐声道。
“好。这一声,学生的你们,应得很好。”天使微微一笑,随后对三界来宾进行简短致词。
说完后,她落到主礼台,退到众引导使的最前列。人间、地狱的引导使代表轮流上前发言。
“我来自人间。神明并不居于人间,而我们也没有统一的成年礼。我们有的是登记、编号与许可,所以请原谅……”
“天国的光啊,请容我这个来自深处的人,在此站一站。我不是来带走谁,也不是来阻拦谁。我受天使学校正式邀请……”
三界代表讲完话,荡起三声悠然的钟响,六翼主礼使再度出场,宣告在场学生“不再以学生身份受保护”。
“今日将回答的,是三个问题。
“第一问,你是谁。
”第二问,请穿过那道门。
“第三问,你要去哪。
“前两问,由你们的引导使陪你们作答。第三问,由你们自己,用今后的岁月作答。现在,请各族学生,随各自的引导使,前往成年场各处。”
宣告沉入心底,我莫名腾起一股即将被抛弃的茫然,不由得抓紧白云的手。她拍了我两下,莫里恩也过来挨住我的肩膀,在我擡头看他时,冲我粲然一笑。
我心中突然安定下来——朋友与我将同时迈入人生的下一阶段。
紧接着,我们在白袍天使的指引下,依次步入集会广场正北侧的第一道拱门。
神殿入口左右两边的天使分别道:“愿圣光承纳你的新生。”“盼你恪行天国之使命。”
微微的波纹随着脚步荡开,如同踩在池塘静水的表面,拱门后方一座无顶的光之殿,光自地面升起,星光般闪烁,每进来一位天使便安静片刻,不一会儿,又如同一群吵闹的孩童,在我们之间来回忽闪穿梭。
“莫里恩,你身上——”手边响起白云倒抽一口气的声音。
周围发出轻微的喧哗,我一扭头,莫里恩身边浮动着数不清的光点,整个人亮得像灯泡。他擡臂看着自己的手,表情若有所思。
“光元素太喜欢你了!”
我刚打趣他到一半,法则引导使的声音从前方淡淡传来:“光已在圣所等你。请独自步入,不必回头。”
我连忙闭嘴,跟随重新安静下来的队伍迈步前进。
行至神殿中央,我们一同双膝触地,腰背挺直跪在地面。正前方是一位头顶光环,生有四翼的法则引导使,他的左右两侧各侍立两名普通天使。
——这是我这出生以来第一次见到头顶有光环的天使,母亲头顶的光环我都没见过。
五位天使一同微笑着注视我们,明明没一人张口,我却听到男女合声:
“光穿过你的身体——形态,已趋圆满。
”光穿过你的回路——权限,渐次敞开。
“光穿过你的灵魂——与法则的连结,稳固不摇。
”三者皆至成年之阈。”
他们终于张口了——中间的四翼法则引导使问:“天使,请回答我:你已成为怎样的自己?”
这个问题从学校询问毕业意向那一刻,我就开始想,过了很久却还是迷茫。我乐于了解周围人,希望时刻体谅他人的想法,然而我更专注自己;我觉得自己习惯随波逐流,周围人做什幺,我就做什幺,但我也想变得特别,成为更独一无二的我;我没有目标,没什幺持续钻研的爱好,只图肾上腺素带来的快乐……难道我如此肤浅,每天盼着眼前的欢愉,只想成为快快乐乐的自己?
同学们陆陆续续作出回答,有天使说自己已成为愿意承担者,有天使说自己恪守圣诫,有天使愿意奔赴使命……白云说她献出意志,莫里恩说他忠于本心。他们一个接一个站起身说出答案,翅膀纷纷泛出淡淡的光芒。
“我还不完全知道,但我已经站在这里,选择永远在我手里。“我说。
我站了起来,翅膀也泛起光……说不出的原因,让我心脏砰砰直跳。
回答完问题,四翼法则引导使微笑着将手掌收在胸口说,成年宣誓,不向神明,不向任何一个人,只向秩序、向世界、向你所要承担的法则,请跟随我说。
接着,他说一句,我们便重复一句。
我,尤莉·凡瑟恩/莫里恩·艾瑞埃尔/斯卡托耶·奥莱瑞肯,立于世界树之下,向秩序,向世界,向我所承担的法则宣誓:
我将承担我所选择之职,不以私欲违背应守之序。
我将守护弱于我者,不以强大凌越他人。
我将在光中行事,亦敢于直视光所照不到的暗处。
我的力量归于责任,我的责任归于我自己的选择。
五位引导天使齐声为我们祝祷,完毕, 六翼主礼使缓缓现身,停在我们正前方的空中。
我头回和一位六翼天使离得这幺近!天使之中,天生四翼本就稀少,六翼更是罕见。这类天使大多身居军团统帅、最高审判官、神殿主祭等要位。当初学校那场短暂的异相,竟会出动一名六翼天使,已经算是十分难得的情况。
她金发如瀑,身形高挑,三对羽翼铺在空中,头顶光环亮起,淡漠的金色眼眸扫视一遍我们,道:
“成年的天使,在你所接受的权柄之外,另有一项,不在宣读之列。它叫作‘应召’。世界树的枝脉遍及三界。枝脉震动之处,便有需要被校准的、被记录的、被护送的、被听见的。法则会找上你。你不会知道它何时到来,也不会知道它在何处。你将在某个平凡的日子里,忽然听见光的呼唤;然后你必须放下手中的一切,前去。这不是荣耀,是责任。你愿意领受它吗?”
我们齐声回答愿意。
这是最后的宣誓环节了,六翼主礼使领誓,我们再度一一照说,最后一句话音刚落,所有天使的头顶一齐亮起了淡金色光环。同一时刻,我感觉体内好像有什幺桎梏被打破。呼吸之间,有东西拨弄着我的灵魂,拉扯我的意识奔向神殿外面,与一种令我浑身震颤的波动密切地纠缠。
这种奇特的感觉转瞬即逝,回神后,耳边已然响起众引导使的低诵,视野里其他同学头顶的光环也消失不见。
直觉告诉我,刚才亮起的光环不是幻觉,而是成年天使的身份、权限以及各类资格正式开放的标志。我打算验证一番,悄悄将手伸进兜里,掏出内环刻着希斯切尔名字的戒指,试着往里面刻入高级治疗神术,竟一下便成功了!
三声钟响后,天使的成年礼到此结束。刚成年的天使们低声兴奋地议论着,边开始往回走,我混在天使堆里,攥着戒指往里面刻入第二个魔法。
“我感觉自己好像获得了一次新生!”白云在耳边叽叽喳喳道,“我还是不想当,但总算知道为什幺有天使喜欢做圣咏侍了,与法则共鸣时会产生一种让人着迷的安全感,践行使命的念头无比清晰,人生的意义不过如此。”
“哦,看来奥莱瑞肯的血脉在觉醒。”我顺口附和。
“你在做什幺?”莫里恩问我,身形压向我这边,伸出一根手指敲敲戒面上的晶体,“什幺时候买的戒指?”
“戒指早就买了,我用它检验下成年后的力量状态,”
刻完保护魔法,我把戒指暂时收起,和朋友们一起返回集会广场。
然而,就在我们谈笑着踏出神殿的最后一步,我的眼前猛地一暗。喧闹的人声瞬间消散,耳边蹿过细碎“啪滋”的电流杂音和一声似人非人的嘶吼,诡异闷甜、夹杂焦糊与腐恶的血腥气直直撞进鼻腔。
我眨眨眼,目光锁住眼前飞来的不明物,擡手一把攥住它,随即摊开手掌看了一眼——半掌大的玻璃碎成粉末,从指缝簌簌散落在空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