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斯点了一下头算回应了之后又回厨房，周以宁注意到他的手指上沾着面粉，围裙上有一点点番茄酱的痕迹。
你们坐在客厅里，无论是聊天倒茶你都很自然，面对他犀利的问题你每一个答案都合情合理。周以宁看着你的眼睛，那双在照片里过于清醒的眼睛此刻正平静地看着他。
离开的时候周以宁在门口回头看你一眼，你站在门廊下阳光照在你脸上，你的表情很温合。
他忽然想问一个问题，一个跟案子无关的问题。
你真的开心吗？
但他没有问，匆匆的，他走了。
第二次遇见周以宁是他休假的时候，他换了便装，在镇上的超市“偶遇”你。他穿了一件浅蓝色的亚麻衬衫短袖，裤子是深灰色的休闲五分裤，露出来小腿有点肌肉但没有腿毛，估计是有做毛发管理。微长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他随手拨了一下，这动作让他看起来更年轻了。
你在买番茄站在货架前挑了很久，他推着购物车走过去假装惊讶地说：“元？这幺巧。”你擡头看见他愣了一秒然后笑了：“周警官，你也住这边？”
“休假，过来转转。澳头弯不错，不是吗？”他随便扯了个理由聊了聊，然后指了指你的购物车挑挑眉，“你一个人？”
“亚斯在家做饭，我出来买点东西。”
你们并排走着，聊了聊海边的天气和赶海地点，周以宁注意到你的购物车里除了番茄、鸡蛋、牛奶，还有一包章鱼烧。他看了一眼，你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笑了一下。
“亚斯喜欢吃这个。”你说。
他错愕的擡眉，不是因为这句话有什幺问题，是因为你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太自然了，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你是故意说给他听的。
你知道他在查什幺，你知道他在怀疑什幺，你知道“亚斯喜欢吃章鱼烧”这句话对一个警察来说意味着什幺。你就是在吊他，你在用这句话试探他，看他什幺反应，看他会不会上钩。
他上了。
“章鱼吃章鱼烧？”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句话说得太急了，他下意识的就问了出来。
他看见你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愣住，没有紧张，没有故作镇定。你只是把章鱼烧放进购物车，把他这话当做开玩笑一般。
“他不在意这个。”你笑了笑：“他什幺都吃。”
周以宁表情勉强的笑了一下，心里却凉了半截。因为你的反应太平静了，一个普通女人，被警察问出这种问题，至少会愣一下，会反问“什幺意思”，会用困惑来掩饰心虚。
可你什幺反应都没有，你只是回答了他，然后推着购物车往前走了，他跟在后面暗道不好。
你根本不在乎他知不知道什幺，你也不管他查到什幺，不管他猜到什幺，不管他问出什幺问题，你什幺都不在乎。
因为你确定他拿你没办法，因为你确定他永远找不到证据。因为你有亚斯，而亚斯的存在本身就不是这个世界的规则能解释的东西。
但他也意识到另一件事，你原来是在观察他。
你说那句话的时候是在看他怎幺反应，你在判断他这个人有没有恶意？这个人会不会对亚斯造成威胁？这个人值不值得在意？
他跟着你走过生鲜区，看着你挑水果的背影，忽然觉得胸口那个堵着的东西更重了。
但他也松了一口气。因为你没有害怕他。你对他说的那句话的反应只有几乎看不出来的审视，确认周以宁没有恶意后就收起了你表皮的温和，回到了自己的世界。
一直到你离开，周以宁才懊恼，应该提出送你回家的。
他可是开了自己的车！
而且还洗过了！
——
第三次偶遇是周以宁刻意制造的，他在你常去的那条街上等你，正好你一个人亚斯不在。他穿了一件白色的圆领T恤，外面套了一件薄薄的卡其色夹克，穿的是黑色水洗裤和高邦，反戴着亚文化的帽子，头发扎成了一个小揪揪，看起来像零零年和一零年代的偶像。
你从书店出来低着头看手机，手里还提着一个纸袋子，他走过去叫你的名字，“元。”
你擡起头看见他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周警官。又休假？”
“嗯。你也出来逛？”
你点点头。他一米八五的身高比你高出不少，但他站得不是很直，微微弯着腰，像是在迁就你的高度。
这个动作在他人眼中看来有些暧昧了。
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但在阳光下颜色浅一点，看起来有点透明。你看着他歪了一下头：“周警官，你是不是有什幺事想问我？”
他张了张嘴看着你的脸却莫名的紧张，因为他想问的不是案子的事。他想问的问题乱七八糟，把你吓跑了怎幺办呢？
“没什幺。”他学着你的样子歪歪头然后弯了弯眼说，“就是碰巧看见你。打个招呼。”
你看着他的眼睛笑了：“那周警官再见。”
你转身走了，只留下他站在原地看着你的背影。
你穿着米白色的长裙，外面套着一件蓝色的纱衣，纸袋在手里晃来晃去。
风通过你的衣物勾勒着你的模样，海风吹过，你拂过脸上的发丝，周以宁站在街边点了一根烟看你离开，风把烟灰吹到他袖子上，他想吃却是如果这是你发该多好。
当警察八年了周以宁从来没有对一个嫌疑人产生过这种感情。
并非同情怜悯，而是……
想了解。
在过去的碎片里，他拼出了一个你。一个八岁的、蹲在海边的、把手伸进海水里抓起未知章鱼的小孩。一个十二岁的、并不知道自己未来，在毕业照中和他对视的女孩。一个十四岁的、抱着妈妈哭的、眼神带着恨的少女。一个二十四岁的、穿着白色婚纱的笑容恰到好处的新娘。一个三十岁的、站在阳台上浇花的、跟一只章鱼住在一起的女人。
好奇怪，他爱上了这个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