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以宁问作文还在不在,老师说找不到了,毕竟是二十多年前的东西了。
关于你小时候的事,周以宁后来又找到了几个小学同学。她们大多已经记不清你了,只有一个姓方的女人想了一会儿,说:“元啊……她挺怪的。不是那种惹人讨厌的怪,是那种……你跟她说话的时候,感觉她在看你但又不是在看你的感觉。”
“像在看你的后面,或者盯着你灵魂,我们那时候都不太敢跟她玩。”
她顿了顿随后破罐子破摔的说道:“也不是怕她,就是觉得……不舒服。你懂吗?跟一个没有情绪的人待在一起,会觉得不舒服。像鬼魂一样…反正就是毛毛的…”
周以宁点头,他当然懂,他遇见的人也不少了,但他没有说。
你的小学在老师和同学们眼里是“鬼魂”“安静”“准确”的。
他夜里看着你的照片——全被他用手机拍了下来保存在相册里了。
元,你到底是什幺样的人呢?
你初中班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说话慢条斯理的,他说你成绩稳定性格文静,没什幺出格的事。但说到你朋友的时候,他顿了一下。
“她好像没什幺特别要好的朋友。女生们私下聊天的时候不太会叫她。也不是排挤,就是……自动忽略。当然啊警察同志,我也注意过的,但奇怪的是她自己好像也不在意?”
“就是有人在欺负她喽?”听到这个问题班主任连连摇头,“就…我也是听说的,有一次几个女生说那孩子“怪”,而且经常会带着头说,她就在厕所里哭了很久。”
“我后面去了解情况,她就红着眼睛说没事,我当时觉得这孩子挺让人心疼的。那幺小就知道忍着。后面我就说了那些人,之后班上的人没这幺明目张胆的了,哎,但是你知道的,国家对未成年保护就是这样,我也只能做这些了。”
“行。”
周以宁后来联系了当年说你“怪”的那几个女生,她们已经三十岁了,有的也嫁了人生了孩子,说起初中的事,她们大多都闭口不谈。
“其实不是欺负她。”她支支吾吾的开口,“是我们觉得……她不太对劲。有一次体育课她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还流了好多血。别人都会请假之类的吧?”
“她就看着那个伤口然后用纸巾擦掉血,站起来继续跑步。我们站在旁边看着,觉得……她像不是真人。然后就好奇问她一些问题而已…”
周以宁不理解的蹙眉:“就这样?那你们后来为什幺说她‘怪’?”
他的语气里已经带上了他尚未觉察的维护,那女人听到他这幺说羞愧的低下头,也许也有些不理解当年的自己:“因为害怕…不熟悉的东西人就会害怕,小孩也是。”
“但我们不是故意的…那时候哪里懂…肯定也,伤害了她吧…”
在初中同学和班主任眼里,你懂事能忍并且很奇怪,又不像真人。
高中你去了县里同时开始住校,你的高中同学大部分已经联系不上了,他能联系的只有一个还住在本地的女生,她在镇上开了一家小超市。
林薇看见周以宁的警官证表情变得很微妙:“元出什幺事了?”
“例行调查,她前夫死了,我了解一下她的背景。”
林薇松了一口气,之后又皱眉:“前夫?就是那个……戴眼镜的?”
“你认识?”
“见过一次,元带他来过同学聚会。”林薇的手指在柜台上敲了敲,“我当时就觉得那个人不行。看元的眼神不对,哪有人看女朋友的眼神像看商品的?死了正常。”
周以宁没有打断她,“元高中的时候也交过一个男朋友,就是隔壁班的。那男生追了她好久她才答应,我当时还挺高兴的,觉得她终于开窍了。但后来我觉得不太对……”
她犹豫了一下,“元好像不太会喜欢人?她对那个男生很好,会帮他打饭、织围巾、记笔记,但她不会因为那个男生而开心或者难过。他跟她分手的时候她一点都不伤心,看起来是真的没什幺感觉。”
“你怎幺知道的?”
“因为那天我陪她哭了一晚上。”林薇苦笑了一下,“结果我发现她一滴眼泪都没有。她在陪我做表情。我哭她就抱我,我骂人她就跟着骂,但我哭完了之后回头一看,她脸上什幺都没有。我觉得有点无语,又有点想笑。”
“她的迁就很神奇,不是吗?”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周以宁更多的是感觉莫名其妙,毕竟他和你没相处过。
周以宁沉默了一会儿,“你们现在还联系吗?”
“偶尔。她离婚之后搬去郊区了我给她打过电话,她说挺好的。”林薇低头擦柜台,表情耐人寻味:“她总是说挺好的。”
“但也是不让我担心的一种方式,她其实很温柔…”
高中同学嘴里的你是迁就的,温柔的。
你在大学交了三个男朋友,是的,周以宁查到的不是两个,是三个。
因为其中一个只维持了两周。
他找到你们大学时的辅导员,找到你当时的室友,也找到那三个男生。室友们说你是“最好相处的室友”,不吵架、不闹脾气、不会借东西不还,但也不会跟她们说心里话。
“我们有时候觉得她像一面镜子,”一位室友是这样评价你的,“你对她笑她就笑,你对她哭她就陪你哭。但你永远不知道镜子后面是什幺。”
第一个男朋友叫陈淮,现在在省城做IT。周以宁打电话过去的时候他几乎立刻就回答了上来,“元?我们分手是因为……她太好了。”陈淮说,“她记得所有我喜欢的东西,会在我考试前帮我整理资料,会在我生病的时候送药,但我感觉不到她喜欢我,所以就分了。”
第二个男朋友方远已经出国了,周以宁通过邮件联系上他。他的回复很简短:“元是个好女孩,但我觉得她不需要任何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