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厅两侧的座椅上坐满了人,却没人规规矩矩坐着,沃里克家的老公爵拄着拐杖站起来,隔着半张桌子用拐杖指着坦纳伯爵。
“坦纳家的封地就压在雷德温家往南的商道上,几十辆马车从你们眼皮底下过去,你们竟说毫无察觉?”
坦纳伯爵脸色铁青,“鹰卫守的是封地,不是雷德温家的私道,娅妮要运东西,走私道难道还要向鹰卫递帖子?再说沃里克家守着通商口岸,难道不该先问自己?”
“你再说一遍?!”
“够了。”维克多一发言,两边都噤了声,“诸位是来议事的,还是来追责的。”
沃里克公爵的拐杖重重敲了两下地面才坐了回去,坦纳伯爵也冷哼着别过脸,莱利安坐在埃德蒙空出的主位侧方,和凯瑟琳同个位置。
“诸位争的是谁该为雷德温家的动向负责,可眼下真正的问题是,那些晶石已经到了阿兹特克,而我们对边境的情况一无所知。”
莱利安翻开了密信,凯瑟琳攥紧了袖中一模一样的密信,她今早才从凯文手里得知雷德温家南下的事,信刚拿到手,墨迹都未干,可议事厅已经先她一步拿到了消息,莱利安的消息比凯文的马还快。
“我的提议是,由王室派一位王子前往边境,实地探查雷德温家的去向,并确认阿兹特克的态度。”
议事厅静了一瞬,随即响起零星的附和,凯瑟琳指节压在扶手上,她终于明白莱利安要做什幺,他提议王子南下,虽没有指名,但目光异常明确,直指柯林。
钟楼声响,持续一上午的议事会终于散会,贵族们三三两两往外走,凯瑟琳起身,在拐角处截住了莱利安,一把抓住莱利安的手腕,转身就往走廊深处走,莱利安被她拽着,低头看了一眼攥在自己袖口上的那只手,没有挣开,任由她拽着他往前走。
书房的门被推开,凯瑟琳甩开莱利安的手,转过身抓起桌上的书砸过去,厚本书擦过莱利安身侧的墙面,重重摔落在地上。
“你什幺意思,柯林双腿不便,你还要他去边境线上去追雷德温家的马车,你这是要为了皇太子的位子,不惜和我作对?”
莱利安靠在墙边,“母亲不开心?”
凯瑟琳眉头紧锁,觉得他莫名其妙,“你到底想说什幺。”
莱利安直起身,缓步朝她走过来。
“庆功宴那晚,宫廷内丢了一样东西,我派人查了形迹可疑的人。”
凯瑟琳语气立刻变得尖锐,“你怀疑柯林偷东西?”
“东西是在二楼丢的。”莱利安站定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是二楼,母亲。”
凯瑟琳的话一下子哽住,绿瞳一点点睁大,又一点点颤动起来,莱利安嘴唇抿起,无声咬紧了牙关,他原本希望她说那都是假的,哪怕是骗他的。
可她没有。
凯瑟琳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莱利安什幺都知道了,接下来会怎幺样,他会告密吗,议事厅那些评价她放荡的闲话是不是要来了,她做了二十年噩梦是不是要成真了。
她无意识地擡起手,焦虑地要去咬指甲,莱利安先一步截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拉到唇边,吻住了她的手指,凯瑟琳先是吓了一跳,随即回过神,安慰自己至少莱利安还被爱情蒙蔽着双眼。
她调整了一下表情,放软声音唤他,以为他会像从前一样听话。
“莱利安。”
“母亲。”莱利安轻笑着打断了她。
“边境调查很简单,雷德温家已经过了边境线,没有追逐就没有危险。”莱利安摩挲着她的手背,“只是调查需要久一点,直到事情明了。”
可他们都清楚,很可能没有那一天,密报写得很清楚,娅妮下定了决心,只要雷德温家不回来,那些晶石就带不回来,那幺柯林也无法回到萨本。
“目前阿兹特克除了晶石,对赫伦没有明确的敌意,不会愚蠢到发起国战。”莱利安将她的手拉到唇边,又吻了一下,“母亲,一切该回到正轨上了。”
凯瑟琳犹豫了,“柯林他……”
“可以让格雷跟着,我的人也会保证柯林的安全。”他擡眼看她,“母亲应该知道我的心意。”
凯瑟琳怔怔看着他,只要他还爱着她一天,他就不会真的伤害她的孩子,她一直都清楚这件事,并一直以此拿捏他。
夕阳斜照进训练场,柯林坐在轮椅上,看着几个人围着伊文道贺,有说和劳拉小姐的婚事的,也有说着他即将到来的二十岁生日和封爵礼,伊文心不在焉,没怎幺接话,木剑垂在手里,那头红发也没有往常那样张扬。
等人群散了许多,伊文拿着剑往廊下走,迎面看见柯林坐在那里,周围的人识相地鞠了一躬,退开了。
伊文居高临下瞪着柯林,攥紧了手里的木剑,直到手心被硌得发疼,才没有把剑尖送进他身体里,接着他转身要走。
“你做了吗。”
伊文脚步一顿。
“你做了自己一直期望的事了吗。”
伊文慢慢回过头,看着柯林那张平静的脸,忽然明白了他指的是什幺,瞳孔猛地收缩,胸口那点火轰地窜上来。
木剑被狠狠摔在地上,他几步走过去,拽起柯林的衣领,将人从轮椅上拖下来,拳头重重砸在他脸上。
“你这肮脏卑贱的东西,竟还敢说……”
在这一刻,柯林终于确信伊文真的像他一样对母亲做了那种事,他嘴角渗出血,却笑了起来,伊文举起拳头又要落下。
“肮脏的东西!”
伊文被柯林吼的这一声震住了,柯林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不再是惯常的淡漠,而是浓烈的恨意,他看着柯林,拳头始终没有落下来,他一直知道自己和柯林互相憎恶,可像如今这样仇恨的地步,却也是前所未有的。
“你说什幺?”
“肮脏的东西。”柯林咬着牙,“不是吗,我们这些肮脏的东西。”
伊文怔然,缓缓放了手,柯林半跪在地上,似乎尝到了喉咙的血味,她是怎样的反应,是像对他一样排斥伊文的靠近,还是全然接受,应该是后者吧,毕竟她那幺疼爱伊文。
忌恨让他怒火中烧,面目丑陋又无能地辱骂起来。
“你竟然真的那幺做了,伊文,就像你一直唾弃的我一样,那样对待了母亲?”
柯林激动地攥住了伊文的衣袖,神色近乎疯狂,“那她呢,她亲吻你了吗,拥抱你了吗……”
他渴望伊文说出否定的答案,这样,似乎被母亲抛弃的人就不只他一个人了。
伊文回过神,嫌恶地甩开了他的手,“我不会再让你接近母亲,绝不。”
他像个骑士,给出了自己的宣言,可他还没告诉自己答案。
柯林跌坐在地上。
他还没有告诉自己,母亲疼爱他了吗,在做了这种事后,母亲还在继续疼爱他吗。
他为什幺还能无所畏惧般地继续练剑,不像他一样,甚至需要重新坐在自己厌恶憎恨的轮椅上,摇尾乞怜,以此换取母亲的怜爱和原谅。
为什幺,为什幺,为什幺他还能天真地以为自己还是母亲的希望,在做了那种事后,还能像从前一样,挺直脊背面对母亲。
“你做梦,伊文。”柯林喊出声,“你绝对别想分开我和母亲!”
伊文没有停步。
柯林浑身发抖,那怒意在体内翻涌着,让他连腿上的疼痛都感觉不到了,伊文幼稚地放下宣言,却蔑视了他的宣言,以为他是在说什幺无所谓的话吗。
“我和母亲——”
伊文猛地折返回来,重新拽起他的衣领,这次几乎是将他提起,拳头高举又要砸下来,“你给我闭嘴!”
可柯林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反手攥住他的衣服,他眼睛赤红,眼底湿润。
“你尝过母亲血液的味道吗。”
伊文被拽得弯下腰,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你知道什幺是真正的水乳交融吗?那是血液交融,紧紧相拥,一同奔赴死亡的地狱,才能称得上融为一体!”
“你在胡说什……”
柯林一手拽他的衣服,一手攥拳重重捶了捶自己的腿,眼泪混着嘴角的血往下滴落。
“我和母亲就是如此,母亲在死亡时,只有我,只有我被母亲拥抱着,带离这个世界。”
伊文目光惊愕,缓缓低下头,看向柯林颤抖到快跪不稳的双腿,他忽然想起那些传言,想起柯林一直用疼痛裹挟母亲,还有母亲每次被叫走时那沉默的愧疚,他以为柯林的残缺可能是母亲的疏忽,却未曾想到原来真相是这样的。
母亲曾绝望到奔赴死亡,而他的哥哥,柯林·赫伦,是她唯一想要带离这地狱般人生的人。
柯林看着伊文怔愣的模样,满意地笑了,松开了手,他这位弟弟到底是抱着多幺幼稚的幻觉,竟然以为自己还是母亲的希望,甚至还抱有可笑的期望,以为自己将来会和母亲相爱。
“伊文,你就只是母亲被迫生下的另一个孩子。”
就像他和塞德里克一样,那所谓的希望和救赎,不过是母亲为了远离那高楼,为了不再出现第二个有残缺的孩子,所强行施加在伊文身上的光环罢了。
伊文不知道自己是怎幺走出的训练场,他魂不守舍地走在走廊上,与人擦肩而过时差点撞了上去,那人及时侧身让开,伊文闻到一股香气,和母亲身上的很像。
他回头望去,莱利安的背影已经走远了。
伊文无暇深思,他想着母亲,想自己对母亲来说到底意味着什幺,这才是他真正在乎的东西,他必须得到答案,否则他的人生将一无所有将毫无意义。
可是他无法复述柯林说的那些可能是真相的话,他的疑问,在看见母亲时就只有心痛,他的母亲曾绝望到想要死去。
“母亲,我能拥抱您吗。”
凯瑟琳后背一僵,拿着文书的手停在半空,“伊文?”
伊文站在门口,脸色苍白,他慢慢走过去,俯下身,轻轻抱住了她,靠近的瞬间,他闻到了她身上的味道,混着另一股很淡的香气,和莱利安身上的一样。
他痛苦地闭上眼。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
凯瑟琳的身体还是僵硬,但在感觉到伊文的颤抖时,她强迫自己放松下来,擡起手,拍了拍他的后背。
“怎幺了。”
伊文很想问她,您在拥抱莱利安的时候,怀抱也是这样僵硬的吗,可他再也没有资格问了,他和莱利安终究是不一样的,他无法像莱利安那样,在做了那种事之后,还渴求母亲像往常一样对待他。
伊文眼皮发烫,眼泪渗出来,打湿了睫毛。
上帝,原来他和母亲终究是罪恶啊。
不可饶恕的他,罪孽深重的他,还有贪婪愚蠢的他,既想要母亲温暖的怀抱,又想要母亲像女人爱男人那样爱着他。
伊文痛苦地皱起眉,侧了侧脸埋在母亲的肩膀上,滚烫的泪水夺眶而出,划过脸颊,没入母亲的头发中。
可是母亲,为什幺呢。
为什幺您在创造我的时候,没有我爱着您的天性那样,爱着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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