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欲不可分,伊文从未后悔过与母亲交融,然而当痛苦无法回避时,人才会回看自己做了多幺愚蠢的事,他忽视了不是所有的爱都和欲望有关,尤其是在拥抱母亲的当下,本该温暖柔软的怀抱僵硬无比,他才清楚意识到一个无法让他的残忍的事实,他变成了和埃德蒙一样的人,索取着母亲。
他所期盼的永远都只会是无法实现的幻想了,母亲对他的爱与欲望无关,更可悲的是,母亲依旧爱他,却再也无法像个母亲那样拥抱他。
他没有得到爱人的同时也失去了母亲。
他毁掉了一切。
议事厅的声浪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伊文坐在王子席位上,眼前是摊开的卷宗,却一个字都读不进去,就连周围的争吵声在他听来也是支离破碎到无法辨读,他仿佛单独被禁锢在一个水里,在意识即将窒息时,一道声音将他拽回。
“诸位,事态严重。”
伊文回过神,泰伯公爵站在议事厅中央,面朝着主位,声音沉稳。
“此事关乎王室威严。雷德温家运往阿兹特克的晶石,是赫伦的晶石,还是王室的私产,若不加严惩,日后各封地贵族群起效仿,王令将形同虚设。我认可莱利安殿下的提议,由王室派一位王子前往边境调查,但我以为,此行不只是调查。”
议事厅的争吵声逐渐平复下来。
“我建议,由议事厅投票选出王子人选,率队前往边境,抓拿罪臣娅妮,泰伯家愿随王子同行,护卫左右,以彰王室决心。”
话音落下,全场安静,伊文看着他们互相交换眼神,接着视线一个一个地往他这边扫过来。
塞德里克还在南方,柯林双腿不便,只有他是唯一一个年轻、健康,且尚未封爵,急需政绩的王子。
休息室里,凯瑟琳一巴掌拍在桌上,茶水晃荡着溢出杯沿,她视而不见,厉声质问,“泰伯公爵,您这是在做什幺?”
莱利安的提议是先行派人调查,不是去和雷德温家对峙,可泰伯分明是要主动出击,向雷德温家讨要回晶石,震慑周边国家,可这出击就意味着风险,泰伯的提议无疑是将伊文推入危险之中。
泰伯公爵坐在对面,神色平静,“王后殿下,您打算庇护伊文殿下多久。”
凯瑟琳倾身向前,冷笑道,“泰伯公爵以什幺身份来问我这句话,你护着劳拉的时候,可比我有过之而无不及。”
“曾经是这样的。”面对一个母亲的警告,泰伯公爵神色依旧平静,“臣曾经也以为,把劳拉护在府邸里,就能平安度过余生,可是王后殿下,是您打破了那间温室,让孩子脱离了父亲的掌控。”
凯瑟琳神色一沉,“你是在怪我?”
“不。”泰伯公爵摇头,“这是劳拉的选择,当然臣也有私心,可如果劳拉没有坚持,如果您没有坚定地选中她,臣本可以忽略那点私心的。”
凯瑟琳皱了皱眉,瞥了一眼立在桌上的沙漏,沙子已经漏了大半,议事厅的中场休息快要结束了,她不能再在这件事上耗下去。
“总之,不能让伊文去边境,你想办法,在投票结果出来之前……”
“王后殿下,”泰伯公爵打断了她,“您复仇的决心,有多少。”
温妮神情严肃,上前一步,“泰伯公爵,慎言。”
凯瑟琳擡手拦住了温妮,她盯着泰伯的眼睛,忽然意识到这个人图谋的远不止劳拉的安危。
“王后殿下,贵族们投向伊文殿下,未必是危险。”泰伯公爵继续道,“封爵在即,伊文殿下需要政绩,如果伊文殿下也能像莱利安一样,不,比莱利安更好,未必没有人改换门庭。王子之间的继承,是这世上除了国战之外最残酷的战争,正如奥森国王那时一样。”
泰伯语气微顿,“当然,如果能效仿奥森国王当年的做法,伊文殿下或许不必远去边境。”
凯瑟琳倏地攥紧手指,泰伯是在说弑兄杀敌,手足相残。
奥森在用以救世和神罚的名义亲手杀掉自己的父亲赫伦一世后,用相同的理由清洗了自己所有的手足。
现在他们也可以效仿,只是伊文要比奥森幸运的多,他还有母亲,这世界上的母亲会为孩子扫除所有的障碍。
“可是,王后殿下下得去手吗。”
凯瑟琳咬住下唇,她想起莱利安第一次到霍顿庄园的模样。
四岁的孩子,哪怕看到她嫌弃的表情和颐指气使的指点,也只是安静乖巧地等待着,她做不到,她杀不了莱利安。
她不能这样对待这幺乖顺的孩子。
“那幺,如果无法杀掉莱利安,就只能让伊文殿下拿到政绩,也请殿下放心,臣会让泰伯家的私兵随行,保护伊文殿下。”
这是泰伯能拿出最高的诚意。
公爵的封地守卫队,是每个公爵都不肯轻易使用的东西,再加上塞德里克还在南方,届时也会过去帮助伊文一起,只要处罚了娅妮,就算议事厅那群迂腐的老贵族们也无法再否认伊文了。
伊文会像罗德叔叔一样,走过那条国王大道,接受人们的鲜花和掌声,萨本会为他庆贺三天三夜,大街小巷都会歌唱他的事迹,他的名声会传遍整个大陆,威慑四周的邻国。
到那个时候,埃德蒙就会变得像奥森那样,荣誉和威严在人们心中都逐渐被自己的儿子取而代之,年轻的王子总是比逐渐老去的国王更受爱戴,这是每个国王都无法逃避的宿命。
她想方设法让伊文登上王位,杀死埃德蒙,为此足足等了二十年,等得心急如焚,痛不欲生,她比谁都更清楚,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时刻了。
沙漏里的沙子即将漏完,泰伯继续说道,“为表诚意,我的小儿子会和伊文殿下一起。”
没有哪个父母能接受失去自己的孩子。
凯瑟琳看着泰伯,深知他的决心,也知道了那决心下是多幺沉重的痛苦,这个人从未忘记过妻子的死,也从未宽恕过那些嚼舌根说“神罚”的人,所以才能能够下定决心做到这个地步。
看来她招惹了一个很了不得的人,然而已经停不下来了,伊文必须要登上王位。
夕阳窗外倾斜进来,堪堪照到门边,伊文站在门外,听完这些,转身离开。
投票的结果毫无意外,凯瑟琳坐在马车里,看着窗外逐渐隐现的山顶,忧心忡忡,马车在她的要求下,停在了半山腰,伊文先下了车,回身扶她下了马凳。
凯瑟琳仰头望去,蜜特拉山脉的教堂耸入云端,白色的石墙被夕阳染成暖红。
“母亲,路还很远。”
“那就走上去。”
凯瑟琳很坚决,虽然埃德蒙为了出行方便已经修了路,但很多来祈祷的民众为了向上帝表示诚意,还是步行上山,虽然她今天来不是祈祷,但也差不多。
为此她今天专门穿的是方便出行的裙子,头上戴的帽子遮挡住大半红发,打扮的远没有平日王后仪仗那样隆重。
凯瑟琳干脆利落地扯起裙摆,走在前面,一路上来朝圣的人不少,有带着孩子的母亲,有扶着老人的年轻人,三三两两地沿着山路往上走,凯瑟琳目不斜视,不曾停留过。
反倒是伊文每每驻足,停在了一个和他们相似的母子身边,那位母亲正拿手帕给身边的少年擦汗。
伊文目光晦暗,上帝看得见他们,也看得见他吗,祂是否能看出他对母亲的爱已不再像那少年对母亲一样干净,甚至充满了污秽和不堪,让母亲为之痛苦的欲望吗。
祂是否看得出这一切,并愿意给予他们同等的祝福,还是不愿意宽恕他辜负母亲的罪过。
“伊文。”凯瑟琳在前面催促着。
伊文走到她身边,但还是落后母亲半步,担忧孩子的母亲总是一往无前的,凯瑟琳嘴里絮叨着,“等会儿有牧师带你去祷告,我已经嘱咐过了。”
快到教堂门口了,变得愈发拥挤,凯瑟琳本来想清场,又怕诚意不足,惹上帝不快,尽管她也不确定上帝存不存在,但万一呢。
“母亲不和我一起吗。”
凯瑟琳想起此行自己真实的目的,她要找蜜特拉再次验证预言,她思索片刻,还是没有说实话,“我去找蜜特拉说几句话,你先去。”
看着母亲的隐瞒,伊文没有再问,目送着母亲的离开,才跟着牧师往里走,大堂里坐满了人,他正要坐到最后一排,牧师拦住了他。
“伊文殿下,请随我来。”
牧师带着他穿过走廊,走廊越走越深,卢卡斯跟在后面,走着走着就不见了,伊文皱了皱眉,但没有停步,和牧师在一扇门前停下。
牧师推开了门,蓝紫色晶石光芒从里面涌了出来,看见屋内穿着圣服长袍的女人,伊文有一瞬间的恍惚,还以为是蜜特拉,可这个女人要比蜜特拉年轻。
“伊文殿下,欢迎。”
身后有细微响动,伊文回过头,门正缓缓合上。
等凯瑟琳再出来,日照西斜,她想着蜜特拉再三肯定的答复。
「当初你所说的预言是否还准确。」
「绝无谎言。」
「蜜特拉,我要你发誓,如若食言,我绝对会亲手杀了你。」
她问了蜜特拉很多遍,也威胁许多次,要求蜜特拉笃定的承诺,蜜特拉都一一给了肯定的答案,凯瑟琳稍稍松了口气,可胸口还是感到沉闷。
然后她看见了伊文。
天色逐渐走出教堂,人们结束了祷告,伊文背对着站在那里,独自看着山下走出教堂的人流,寒风吹起他的红发,日光将他的轮廓勾出一层薄薄的金边,背影孤寂。
卢卡斯站在十几步远的地方,没有靠近,刚才他迷了路,等再找到伊文的时候,是在教堂外,安静地望着山下。
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卢卡斯回头看见凯瑟琳走出来,本想说什幺,又看了一眼伊文的背影,将话咽了回去,凯瑟琳察觉了他的欲言又止,没有多问,擡步往伊文那边走。
“伊文。”
凯瑟琳脚步一顿,他脸上的表情,让她心里一沉,那双好看的眼睛里再无平时的光亮,而是无法触碰的虚无黑暗。
她快步走过去,“怎幺这幺快就出来了,牧师呢?”
伊文看着她,看了许久,“母亲幸福吗?”
凯瑟琳一愣。
“大概上帝很乐衷于指引迷茫的信徒吧。”伊文笑了一下,“我突然想到了这个问题。”
这句没头没尾的话让凯瑟琳有些不安,“伊文……”
“母亲,”伊文眼底慢慢变红,“我真的很希望您能幸福。”
话到“幸福”两个字时,他的声音变得阴哑,眼底水光浮上来。
孩子的悲伤,母亲永远是最先感知到的。
凯瑟琳心脏抽痛,主动上前靠近,自从那天之后,她一直有意无意地和他保持着距离,可此刻她无法顾忌这些,擡手复上他的脸,掌心贴着他的脸颊,语气轻柔。
“当然,当然,伊文,我都知道的,你是多幺乖的孩子。”
伊文闭上了眼,也擡起手,覆在母亲的手背上,风从山脊那边吹来,吹起他额前的碎发,眼皮下的眼珠滚烫地转着,伊文喉咙艰涩,眉间痛苦地皱起,在眼泪即将掉落前,将脸埋进母亲的手心里轻蹭着,像曾经那样。
可是母亲啊,我如今给予您的,竟然只有痛苦。
您的幸福,与我再不相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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