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石室到花园,侍女穿行过人群,捧着茶点来到花园的紫藤架下,这里背靠宫墙,两侧各有两排修剪整齐的树篱,能挡住大半视线,也不算封闭,皇后和臣下的谈话地点选择这里,既安全又避免引来闲话。
凯瑟琳和泰伯公爵对立而坐,侍女将茶壶放在凯瑟琳的手边,这个摆放的方式略微偏了些,正常应当放在两人中间,不过泰伯公爵只看了一眼,并未在意,侍候的人偏向自己的主人,这种小小的偏心再寻常不过。
凯瑟琳没有留意这个细节,泰伯公爵坐得端直,双手搭在膝上,“王后殿下,劳拉的成人礼,臣还没有正式道谢。”
泰伯公爵并非假意道谢,他确实感激凯瑟琳给了劳拉一个母亲般的引导,尽管他知道这份引导里有利用的成分,可只要劳拉不受伤害,他并不介意让这层关系维系下去。
“公爵客气了。”凯瑟琳端起茶壶,亲自替他斟了一杯,接着将杯子推过去,“劳拉那孩子懂事,我喜欢。”
泰伯公爵接过那杯茶没有喝,而是看了看凯瑟琳身后垂手站着的侍女们。
“臣今日来,除了道谢,还有一件事。”
凯瑟琳太熟悉贵族们这副模样了,她微微偏头,示意温妮退远些,温妮会意,后退了几步,连同身后的几个侍女退到了廊柱之外,泰伯公爵的贴身侍从也跟着退开,只留下两人对坐,风穿过花园,带着深秋将尽时草木枯涩的气味,凯瑟琳听到他说。
“王后殿下。”泰伯公爵顿了顿,“伊文殿下对劳拉无意,臣看得出来,相信您也看得出来。”
凯瑟琳饮了一口茶,才慢悠悠道,“婚姻是结两姓之好,有时候感情是后面的事。”
“殿下说得是。”泰伯公爵并不辩驳这句话,紧接着话锋一转,“只是伊文殿下封爵在即,臣想向王后殿下确定伊文殿下没有与其他女子生下孩子,就像陛下与艾莉王妃那样的事,臣不希望发生在劳拉身上。”
凯瑟琳攥紧了茶杯,泰伯公爵这句话说得很有分量,他承认她才是赫伦王朝真正的皇后,却也不否认承认莱利安这个“前太子妃之子”如今比她的孩子更受议事厅的青睐,泰伯公爵不希望自己的女儿嫁进来之后,还要面对丈夫在外有私生子的问题。
为人父,泰伯公爵要为劳拉寻求一个承诺。
“伊文不会。”凯瑟琳笃定道,“我了解伊文,他心思单纯,并不在男女情爱之事上。”
凯瑟琳原以为泰伯公爵会收敛,但他没有。
“臣也相信殿下了解伊文殿下,只是臣也了解男人。”泰伯公爵摩挲了下指腹,斟酌着措辞,“据臣所知,宫中教养王子的规矩里,从来没有性教育这一项。”
凯瑟琳的脸沉了下来。
她确实没有安排过性教育,她十四岁被埃德蒙带走,后来和继子莱利安偷情,她从来不觉得男人在这件事上需要教什幺,也没把它当作好事。
“殿下或许觉得这是小事,可臣以为,一个成年的男人,总会有些自己的想法,越是回避,有时候越容易生出些旁的念头。”
泰伯公爵说得并不算含蓄,伊文是个十九岁的成年男子,他不可能没有欲望,如果没有人正确引导他,他就会自己去找答案,而孩子自己摸索寻找到的答案,往往不在母亲的掌控之内。
凯瑟琳没办法否认这句话,她想起了柯林。
她从前也以为柯林不过是个不懂事的残疾孩子,在她不知道的哪个节点上才变成这样,或许是发现她和莱利安关系的那天开始。
伊文会不会也这样。
不会的,凯瑟琳在心里对自己说,伊文不是柯林,伊文从小就是乖顺听话的孩子,可事到如今,她真的有自信确保自己完全了解这几个孩子吗。
“这只是公爵的揣测。”凯瑟琳语气冷淡。
“是臣的揣测。”泰伯公爵坦然承认,却坚持己见,“如果殿下不方便调查,臣可以代劳。”
“不必。”凯瑟琳当即打断他,“这是王室内务,更事关王子隐私,我会亲自确认,不劳公爵费心。”
“是臣逾越了。”
泰伯低头应下,他知道凯瑟琳会生气,任何一个母亲被人这样揣测自己的孩子都会生气,但这件事他必须问清楚,孩子永远都是父母唯一的底线。
廊柱的阴影里,卢卡斯站在那里,背靠着柱子,他本是来送伊文先前批注过的军事纪要,交给温妮后准备离开,却听见了关于伊文的讨论便没有立刻离开,此刻他屏着呼吸,将这些话都听了进去。
“你听听他方才说的那些话!”
泰伯公爵走后,凯瑟琳将折扇狠狠扔在桌上。
“我教了伊文十九年,他是什幺样孩子我会不清楚?他绝不会像那些贵族子弟一样在外面胡来,就连劳拉的手他都没有多碰一下。”
“公爵也是护女心切。”温妮替她倒了杯新茶。
“我知道他护女心切,可他也不能这样想我的孩子。”
凯瑟琳烦躁地摆了摆手,没有接那杯茶,向后靠在椅背上,眉心微微蹙着,过了片刻。
“你去找韦恩,从医官的档案里找一份干净的记录,改一改,交给泰伯公爵就行,他要的是个态度,不是真的想知道什幺。”
凯瑟琳咬着唇,又忍不住胡思乱想。
伊文目睹了她和柯林,会不会也产生了不好的念头,就像柯林一样,将那些扭曲的东西埋在心里,然后在她不知道的夜晚变成一个她不认识的人。
“王后殿下。”
凯瑟琳忽然回过神,擡头看去,温妮手里捧着一条浅色的披巾,伊文站在房间中央,穿着一身刚改好的封爵礼服。
那是黑白两色的礼服,缎面领口前襟绣着银线的纹路,伊文正整理袖口,身旁站着的侍从替他理着衣服的褶皱。
“殿下这身礼服,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听着温妮的赞叹,凯瑟琳心里那点郁气慢慢散了一些,裁缝裁剪再好,也需要有人适配,她的孩子就再适合不过。
凯瑟琳走上前去,站在伊文面前,伸手理了理他的肩线。
临近伊文二十岁生日,封爵还有婚事,几件大事赶在一处,可无一例外全朝着她想要的方向去。
“裁缝做得不错。”凯瑟琳嘴角带笑,偏头对温妮说,“赏他一套新工具,再拨一笔赏银。”
温妮连忙应下,凯瑟琳越看越满意,往后退了一步,又从头到脚打量了伊文一遍,这身衣服是照着封爵最高礼制做的,只是胸口那枚徽记还没有绣完,等到封爵当日,那枚徽记会换成赫伦王室的纹章。
哪怕伊文早就成年,可是在议事厅那些人眼里,只有封爵才算有政治身份,等带上纹章后,伊文就不再只是一个“王子”,在议事厅里会有席位和话语权,没人敢再用年龄轻视他。
伊文垂眸看着凯瑟琳替自己整理衣襟,安静听她说着议事厅里往后的安排,等她说完,他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卢卡斯,随即道,“母亲稍等,我去把衣服换下来。”
凯瑟琳有些意外,“这幺快就换。”
“穿着这身走路有些不方便。”
伊文说着转过身,往更衣室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偏过头来。
“母亲,您能等我一会儿吗,我们好久没有一起喝茶了。”
凯瑟琳犹豫了,封爵将近,伊文需要尽快拿出政绩来,除了要批阅的政务,她还吩咐了卢卡斯去内务阁取卷宗,再用茶点怕是要耽误很久。
“王后殿下,殿下这些时日连着忙,没有好好歇过,喝着茶议事也是一样的。”
凯瑟琳看着卢卡斯,又看看伊文的眼睛,点了点头,她与伊文自那件事之后,确实好久没有好好坐在一起聊天了。
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伊文才擡步往更衣室走去,卢卡斯对凯瑟琳躬了躬身,“殿下,臣去取卷宗。”
他脚步刚迈出去半步,又顿住了,回头看向还站在原地的温妮,“温妮大人,卷宗有点多,能否请您帮我一起拿?”
温妮看了一眼独自坐在沙发上的凯瑟琳,有点犹豫,但见凯瑟琳没有反对,便点了点头,“快去快回。”
殿里很快安静下来,只剩下凯瑟琳一人。
她坐在沙发上等了许久,茶盏里的热气逐渐消散,更衣室的门却始终没有开,也没有任何声响,她终于起身,走到门前。
凯瑟琳手悬在门板前,迟迟没有推开,朝门内喊着。
“伊文?”
没有人应,凯瑟琳又叫了一声,还是没有回应,她手反复搭在门板上,想推门进去,却又停下。
伊文毕竟成年了,换衣服的时候母亲贸然闯入总归不妥,凯瑟琳这样想着,手从门板上收了回来,在门口来回踱着步子,卢卡斯和温妮一直没有回来,殿内静得有些过分。
“母亲……”
那低哑声音从门内传出来。
“伊文?”凯瑟琳神经紧张,凑向门前,“怎幺了,是摔了吗?”
“……唔……母亲……”
闷哼断断续续,似是很痛苦。
“母亲,呃……嗯……”
凯瑟琳内心不安,再也顾不上其他,用力推开了门,日光从她身后涌进去,照亮了更衣室里的情景。
那件精致的礼服被扔在了屏风上,内衬的白色衬衫松松垮垮地敞着,伊文靠在墙边的矮柜上,一条腿屈起,若隐若现的双腿间,他的手指紧紧握着那物。
凯瑟琳震惊地站在门口,她未曾料到,那声音与痛苦远远不相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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