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园的石桌上铺着一块象牙白桌布,边缘绣着金色藤蔓花纹,是宫廷的惯用样式,茶具也是镶着金边的,旁边是一碟山楂糕和卡利松,卡利松菱形底托薄脆饼上面撒着一层白色糖霜。
劳拉坐在石凳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脊背挺得笔直,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裙子,头发用一条同色缎带绑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
“殿下近来身体可好?听说您身体抱恙,王后殿下为此还推迟了家庭教育。”
“已经好了。”
伊文应了一声,他今天穿着和劳拉同色的衣服,是凯瑟琳专门嘱咐的,凌乱的红发也打理得整齐,可那双绿色眼睛始终低垂着落在桌面上,劳拉留意到,从他坐下到现在,他没有分给她一个完整的眼神,注意力像是在别处,只是身体被迫留在了这里。
劳拉没有让这份沉默拖下去,她知道这场约会是凯瑟琳一手促成的,她不能让凯瑟琳的用意落空,劳拉主动端起茶壶,替他斟满。
“这茶是王后殿下特意吩咐人备的,说是您近日睡不好,这茶能安神。”劳拉说着,又轻轻推了推瓷盘,“还有这卡利松,也是王后殿下让人按您口味做的,王后殿下说您从小就爱吃甜。”
伊文的目光落在卡利松上,他向来嗜甜,此刻却难以下咽,于是只端起茶杯,茶汤是浅琥珀色的,带着一股清淡的柑橘味。
劳拉温和的声音响在耳边,伊文却心不在焉,擡起眼看向别处时,视线无意间越过劳拉的肩头,落在不远处的长廊下,母亲正站在那里看着这边,眉头微微皱着,因他对劳拉冷淡的反应。
伊文太熟悉母亲的表情了,几乎下一秒就低下头,重新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语气认真了些,“这茶里放了蜂蜜。”
劳拉怔了一下,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看到了廊下的凯瑟琳,便瞬间明白了,她眼睛亮起来,微笑着点头,“是王后殿下费心了,连茶水都记着您的口味。”
伊文“嗯”了一声,又去看廊下,凯瑟琳还站在那里,但她的眉眼已经松弛下来,伊文知道那是因为她看见了他的主动和听话。
劳拉将山楂糕切成小块,推了一半到他面前,说,“山楂糕有些酸,殿下如果怕酸,可以先吃卡利松。”
伊文拿起叉子,叉了一块山楂糕送进嘴里,酸味从舌尖窜到喉咙,他的眉毛微微皱了一下,劳拉看见了,扑哧一声笑出来。
“殿下还是吃卡利松吧。”
伊文眉间很快平复,索性放了刀叉,不再食用,劳拉反而重新打开话匣。
“王后殿下说,她少时也喜欢在花园里喝下午茶,她说那时候赫斯特家的花园里有一墙玫瑰,夏天的时候会爬过栅栏,爬到隔壁的屋顶上。”
伊文神色微滞,他从未去过赫斯特家的花园,因为萨本早就没了母亲的容身之处,只有那被铁栏杆封死的霍顿庄园。
“王后殿下还说,那时她母亲不让她吃太多甜食,她就蹲在藤架底下偷吃番茄。”
谈及母亲的过去,伊文没有再像刚才那样游离,安静听着,再次擡眸,往廊下看去,想要寻找母亲的身影。
可母亲的位置空空如也。
伊文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手指蜷缩起来,他几乎要顺着那条廊道追过去,但他忍住了,他还记得自己的承诺,他许诺过要让母亲幸福的,所以他要忍耐,不能再像过去那样,因为一点风吹草动就去试探去追问。
然而他看到了格雷。
格雷站在温妮身旁,两人站在廊下,一左一右,伊文掠过两人身后的廊柱,母亲的衣袍漏出一角,如果格雷出现在这里,那母亲对面站着的是谁不言而喻。
伊文猛地站了起来,桌上的茶杯晃动着,茶水溢出来一些,劳拉吓了一跳,擡起头看着他。
“殿下?”
伊文没有看她劳拉,目光直直看向那廊柱,格雷似乎察觉到了什幺,那只独眼偏过来,然后面无表情地后退,走进了宫廷的侧门,消失在门后。
伊文攥紧了拳,他大步走了过去,他真的以为自己能够接受已经无法更改的现实了,可实际上,当他目睹了那扭曲的一幕后,猜忌就已然无法停止了。
“母亲。”
凯瑟琳刚目送完柯林离开,柯林来是和她谈南方的动向,准确地说,是雷德温家的异常,关于阿兹特克的刺客,议事厅经过调查后,发现雷德温家的石头城堡好几辆马车,运往南方,路径不明,怀疑是走了水路。
如果雷德温家真和敌国勾连,那逼他们交出通道的自己,便是最直接的推手,柯林便是来和她商议这件事的。
凯瑟琳余光扫到了伊文快步走来的身影,她眉头一挑,伊文不该在这个时间点过来,他和劳拉的茶叙远没到结束的时间。
“母亲。”伊文停在她面前,“您刚才在和谁说话。”
凯瑟琳看着伊文紧绷的下颌,她没有立刻回答,这里不是谈政事的地方,劳拉还在不远处,泰伯公爵的眼线也许就在四周。
“没什幺,一些内廷的事。”
“是柯林吗。”
凯瑟琳沉默着,没有否认,伊文的呼吸立刻变得急促,他往前逼近了些,声音压低。
“您和他谈什幺,又和他待了多久。”
凯瑟琳看着他,眉头皱起,她本来想说一两句安抚的话,将这件事揭过去,可伊文的眼神里,除了愤怒,还有一种让她很不舒服的东西,那是男人对女人的审问。
她避开了他的问题,看向他身后,劳拉正站在桌边,没敢跟过来,只是远远地看着这边,眼神里带着担忧。
凯瑟琳不满起伊文屡次违约的无礼行为,他数次违背对劳拉的约定,这会让泰伯公爵怀疑他们合作联盟的诚意。
“伊文,你刚才不告而别,将劳拉一个人留在花园里,这不合规矩。”
“规矩。”伊文笑出来,“您告诉我规矩,母亲,您告诉我,一个母亲和儿子秘密交谈了什幺才需要瞒着我。”
凯瑟琳看着他这副模样,自认终究还是她的问题,在心里叹了口气,决定主动退一步,解释着。
“南方出了些事,雷德温家的动向有异常,柯林来告诉我这件事,就这些。”
简洁明了的解释,可在伊文耳朵里,却成了遮掩,南边的异样还有议事厅的调查,这些政事他并不陌生,可母亲为什幺要让柯林来告诉她。
“仅此而已?”
凯瑟琳终于生气了。
“伊文,我已经解释过了,我说过不会再发生那种事,你现在是在做什幺,是在质问我吗。”
伊文知道自己不该继续了,可他停不下来,有些东西一旦裂开,就再也合不上了。
“母亲,您说不会再发生了,可您现在又在见他……”
伊文的声音也提高了些,他不想这样,他不想和母亲争吵,可他停不下来。
“伊文,我说过了我是在议事!”
温妮站在一旁,心急如焚,她想插话又无从开口。
这争吵的一幕被莱利安尽收眼底,书房落地窗朝南,面对着花园,莱利安抱臂在胸前,姿态随意,穿着也没有往日的繁琐,一件V领的白色睡衫,他看着花园里的那一幕,虽然隔着玻璃和较远的距离,听不见多少声音,可还是能看出伊文和凯瑟琳面对面对峙的氛围。
莱利安站在落地窗前,静静看着,而他的身后的书桌上摊着几卷文书,最上面一卷是宴会名单,已经被勾画得面目全非。红笔划掉的痕迹一道叠着一道,最后只剩下两个名字,柯林还有格雷。
“殿下,那日宴会出入有异样的侍从共有十七人,逐一核对排查之后,只剩两人。”
维克多语气平稳,点到为止,没有继续往下说去,可是答案他们心知肚明,格雷是柯林的剑守,以格雷的忠诚,他不可能绕过主人擅自行动,更不可能在宴会上做出任何逾矩的事,如果那日宴会上有人对凯瑟琳动了手脚,那个人就只能是柯林。
莱利安转过身,眼神冰冷,睨着桌子上柯林的名字。
屋内一片沉寂,维克多身后的文官米勒十分不安,很少有人能见到莱利安这副模样。
莱利安一言不发拿起那张名单,纸张因为反复翻阅已经变得有些脆弱,他下颌咬紧,用力将那张纸攥进了掌心。
因为是她疼爱的孩子们,他便只能让步,可是看啊,他的容忍换来了什幺,伊文的娇纵,还有柯林的放肆。
柯林凭着血缘关系对她为所欲为,而他甚至只能低头才能换来她稀薄的怜爱。
事到如今,莱利安才发现自己远没有自己想象中那样宽容,他已经厌倦了总是让步,无论是作为她的孩子,还是她的情人,他都已经厌倦了她偏爱那些亲生的孩子。
维克多躬身站在书房门前,轻轻关上门,米勒跟着维克多,沿走廊左拐右拐,看到维克多又走上熟悉的路,米勒开始面露不安,嘴唇翕动着,甚至有些颤抖。
米勒认得这条路。
这条路通向宫廷地下,想打开隐蔽的石门,走过那些长长的的台阶,墙壁上每隔几步插着一支火把,光线昏黄,谁也不知道华丽的宫廷下还有这等地方。
等确定地下的台阶上只有他们,米勒才大着胆子,询问维克多。
“老师,那份名单……是真的吗。”
维克多没有回头,继续往下走去,手里的油灯烛火晃动着。
“你觉得呢。”
米勒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他下意识用手捂着嘴,惊骇得说不出话来,他原本以为,有那种心思的只有莱利安殿下一个人,继子和继母虽然违背伦常,可毕竟没有血缘,而赫伦一世荒淫无度,并非没有先例,可柯林殿下……
这实在是太惊世骇俗了,米勒还是不敢相信,声音都在抖,“老师,这是真的吗……”
油灯的光晕在石壁上移动,前方空旷的石室展露出来,维克多面不改色。
“真相并不重要。”
无论那些事是否真如名单上所暗示的那样,他都必须要将所有证据,都指向柯林。
他们这位莱利安殿下什幺都好,唯独在面对那位王后殿下时,瞻前顾后,顾忌太多,维克多想到这里,轻笑一声,人在面对爱情时总是会被冲昏头脑的,就连莱利安殿下也无法幸免。
为了凯瑟琳,莱利安甚至动过放弃参与皇太子继承的竞争,主动为她的儿子让位,可如果那些儿子们不只是她的儿子,而是和他一样,作为她的情人呢。
这时,莱利安的宽容又能剩几分能留给凯瑟琳的孩子,恐怕一点也没有了吧,只剩下满心的忌恨和愤怒。
米勒为维克多的行为感到后怕,“老师,莱利安殿下最近不是已经主动参与竞争了吗……”
虽然还是为了那位尊贵的王后殿下,但莱利安在议事厅得到支持众多,恐怕根本无需伤害其他兄弟就有很大概率胜出。
“这还不够。”维克多斜着眼睨过米勒,“当初毁灭赫斯特家族的人,你觉得那位红发王后会忘记吗。”
曾帮助埃德蒙毁灭赫斯特家的人正是他,所以他必须确保凯瑟琳没有任何能扶持自己的儿子上位的可能,只有这样她才没有办法真正掌握实权。
米勒默然垂首,他知道维克多说的是对的,那位王后走到如今,依靠的正是那份深刻的仇恨。
石室到了,里面站着一个侍女,米勒认出来是厨房里负责茶点的那一位,此刻端着餐盘,盘中放着一壶茶,和几样点心,样式精致。
维克多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药瓶,拔开软木塞,将瓶中无色的液体滴入壶中,米勒看见这一幕,心里一惊。
就算他们那位高深莫测的国王陛下漠视王后深陷于权力斗争,可谁都知道,埃德蒙是绝对无法容忍凯瑟琳遭遇生命危险,就像十九年前,从蜜特拉山下来后凯瑟琳血流不止,宫廷里因为救治不力,死了多少人,他那时还年轻,却记得很清楚,那时就连看管不力的维克多也差点死于剑下,如若不是那时窥视到王室秘辛,恐怕他也无法探查埃德蒙的心思。
“老师,这是……”
“不是毒药。”维克多用汤勺搅动着茶水,“是陛下的意思。”
米勒愣了一下,“陛下的意思?”
“是奥森国王。”
米勒顿时汗毛直立,他结巴着,“难道,难道十九年前……”
他不敢继续说下去,十九年前,凯瑟琳王后就此失去生育能力,血流不止,这是他亲眼所见的,可如果那并非是永久的呢。
“给王后殿下送去吧。”
维克多收回了手,侍女应声端着餐盘离去,米勒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看着这一切,意识到维克多带他来此地,绝对不是一时兴起。
维克多拉出桌子的抽屉,抽屉里是满满的一模一样的药瓶。
“这是奥森国王的遗愿,也是我们活下去的唯一机会。”
只要王后无法再诞下新的血脉,莱利安成功登上王位,他们就能成功。
米勒看着数不清的药瓶,忽然明白了很多事,王后十九年前血流不止,是奥森国王借着最后的力气,编造了一场残忍的谎言。
“米勒。”维克多拿出一个药瓶递给米勒,“之后无论发生什幺,都绝不能忘记这件事。”
米勒抖着手接过药瓶,艰难地吞咽几下,最终垂首。
“是,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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