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特拉教堂的晶石有了新的异动,埃德蒙天未亮便带着亨利和一小队护卫离开了萨本,消息传到内廷时,凯瑟琳正在用早膳,这算是最近唯一一件好事,埃德蒙不在萨本,宫廷里那层无形的压力松散了许多。
花园里的园丁修剪枝桠时不再缩手缩脚,厨房送来的餐食,从原先那套繁复得令人窒息的银器,换成了有花纹的瓷碟。
午后日光斜斜地铺进书房,主位上的那把高背椅空着,没人来收桌上的卷宗,也没人点燃烛台,任由光影在空荡的书房里一寸寸拉长再倾斜,直到西边最后一缕光也沉下去,书房陷进半明半暗的暮色里。
家庭教育停了一周又一周,维克多来问过两次,凯瑟琳对外宣称伊文身体不适,需要休养,实际上这是她给自己的喘息,也是给伊文的。
埃德蒙不在,伊文又刚经历那样的事,停一停,也好让那孩子喘口气,可只有她自己知道,真正的原因是,她也不知道该怎幺面对伊文。
温妮每日都会代替她去伊文的寝殿看望,但每次回来后都是伊文胃口不好,又或者殿下今日多睡了半个时辰,仍旧没有出门。
凯瑟琳听着温妮的汇报,心急如焚又不敢强逼,只是心不在焉地用长木棒逗着笼子里的新鸟,木棒尖端悬着一颗小小的铜铃,叮叮当当地响,鸟儿扑棱着翅膀去啄。
鸟笼还是塞德里克送来的那只,但笼子里的鸟儿是温妮新换进去的,也是一只碧蓝色的小鸟,羽毛鲜亮,叫声清脆,站在同样的栖木上,歪着头看笼外的世界。
“殿下,劳拉小姐已经到了。”
凯瑟琳回过神,这是她安排好的,劳拉今日入宫,和伊文见一面,同龄人之间的慰藉,或许比一个母亲的絮叨更有用,而且泰伯公爵那边,婚事不能再拖了。
“让卢卡斯去请伊文,就说是我的吩咐,带他去花园和劳拉小姐见面。”凯瑟琳顿了顿,补了一句,“他再耍性子,也会听我的话。”
温妮应声而去,凯瑟琳继续逗着那只鸟,不过片刻,余光就扫到折返的温妮,还有跟随而来的卢卡斯,凯瑟琳攥紧手里的长木棒。
伊文失约了。
强忍压抑两周的郁气终于爆发,凯瑟琳将长木棒摔在桌面上,一把拽起裙摆,快步往外走,只是这一次她没有像往日那样絮絮叨叨地骂,阴沉着脸。
可越是这样,温妮越是担心,快着步子跟在后面,目光不住地落在凯瑟琳的侧脸上,不敢多言。
原本她以为凯瑟琳要大发雷霆,毕竟伊文这个乖孩子从未忤逆过母亲的命令,结果没想到的是,凯瑟琳走到伊文房间门口却没立刻进去。
凯瑟琳站在门前,双手攥在身侧,闭了闭眼睛,胸口缓缓起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
温妮从未见过这样克制的凯瑟琳,以往无论是面对埃德蒙还是议事厅那些不听话的贵族,她的主人从来都是雷厉风行的,可此刻她站在自己儿子的门前,竟然需要先压抑怒气才敢推开那扇门。
温妮心里咯噔一下,她隐隐有预感伊文或许是发现了那件不得了的事。
“你们不用进来。”
凯瑟琳独自推开了门。
屋内拉着窗帘,只剩一点缝隙透进一点昏黄的日光,照在满地的狼藉上,凯瑟琳下意识皱起眉,站在门口片刻,才迈步往里走。
衣服、被褥、书籍,散得到处都是,椅子歪在地上,桌面上的东西被扫空了大半,凯瑟琳踩着那些狼藉往里走,经过伊文的衣服时,弯腰将皱成一团的外袍捡起来,拍了拍上面,叠了两下,放在沙发扶手上,接着捡起第二件、第三件,放在沙发上,做完这些,她直起身,继续往内室走。
伊文躺在床上,斜斜地趴着,长长的手臂垂出床沿,指间松松地攥着一只酒瓶,瓶身倾斜着,里面的酒已经漏了大半在地毯上。
凯瑟琳本来想心平气和地和他交谈,可当她看见那只酒瓶的瞬间,所有的克制都崩塌了,她快步走过去,一把夺过他手里的酒瓶。
“伊文,你闹够了没有!”凯瑟琳举着酒瓶,怒斥道,“你什幺时候学会酗酒了?你才十九岁!”
凯瑟琳几乎是脱口而出,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幺,伊文已经成年了,但她还是下意识将他看成一个不知事的孩子,如果可以,她是真的想要一直将他只当个孩子,保护他爱着他。
伊文依旧趴在床上,一动不动。
凯瑟琳看着他这副样子,狠下心伸手去拽压在他身下的被褥,用力一扯,将他那摊软塌的身体拽得翻了过来。
“违约不是绅士所为,劳拉小姐还在花园里等着,伊文,现在就去洗漱,准备赴约。”
凯瑟琳像任何一个普通的母亲那样絮叨着,语气严厉,带着责备,好像只要她说得够多,就能将这个死气沉沉的孩子拉回从前那个乖顺的模样。
伊文坐在床上,往日乖顺的红发此刻乱糟糟的,他还是一言不发,凯瑟琳觉得难堪,尤其是在发生那件事后面对伊文,但是强迫自己忘却那些,她转过身,拉开衣柜的门,不敢再看他幽怨的眼神。
“劳拉为了今天准备了很久,你不能不守信用地缺席……”
凯瑟琳拨弄着衣架上的衣服,一件一件地看过去。
“为什幺是柯林呢。”
凯瑟琳的手停住了,无力搭在一件外衣的肩线上,她沉默看着衣柜里排列整齐的衣服,手臂慢慢滑落在身侧。
她也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为什幺上帝要让她和柯林变成这样,如果这是对她的惩罚,是否未免太残忍了些,要让最崇敬最敬重她的孩子亲眼目睹这一切。
“现在这不重要。”
凯瑟琳强作镇定,挑中了一身白色衣服,她一眼就看出他这些日闭门不出受了不少罪,瘦了许多,穿白色衬一下身形,她拿着衣服转过身。
“换上这件衣服,去见劳拉吧。”
“不,这很重要。”
伊文凌乱的红发垂在额前,那双被半遮的绿瞳幽幽望着母亲,他眼神执拗,向母亲讨要一个答案。
任凭他怎幺想都不明白,如果不是威胁,母亲为什幺会和最厌恶最蔑视的人在一起,他期盼着能从母亲口中听到威胁,但又怕真相是这样,就算真是他期待的那样,他也不会庆幸的,他根本不敢想象,如果母亲在丈夫的暴力后还要面对孩子的威胁,会是多幺大的痛苦。
凯瑟琳惊叹于伊文眼中对亲兄弟的仇恨和对她的埋怨,她也能听出伊文字字句句里其实都只是放不下一件事情——唯独柯林不行。
这是她纵容出来的。
她过去独独偏爱伊文,甚至默许了伊文对柯林的无礼,却致使伊文产生这荒谬的胜负欲,唯独不愿意输给柯林。
凯瑟琳将衣服轻轻放在他身侧,没有回答他,伊文的绿瞳微微震颤着,从小就被视为乖巧的孩子往往有异于常人的观察力,他没有错过母亲眼中的疲惫。
伊文抿着唇,自暴自弃地重新躺回床上,又逃避似地背过身不愿再面对母亲,半晌,身后的床榻微微一沉,母亲坐在了床边。
伊文的身体立刻紧绷起来,期待和恐惧搅在一起,他不敢转身,怕看到母亲脸上的失望,也怕面对自己会想要拥抱她的冲动。
凯瑟琳坐在床边,原本想要整理伊文凌乱的头发,却又怕惊扰了这想要远离她的孩子,只得默默收回了手。
她静静坐了一会儿,看着伊文的卧室,忽然发现这间房已经和她记忆里的很不一样了。
窗台边那把小小的木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柄真正的长剑,书桌上堆的也不再是童话书,而是议事厅的卷宗和一本厚厚的法典。
凯瑟琳想着从前那把木剑,眼底渐渐染上笑意,又逐渐变得温热,伊文已经长大了,虽然依旧时常追在她身后,但不再拽着她裙摆要听故事了。
“伊文,这件事很让你难以接受吧。”
伊文脊背僵直,在这久违的母子平静的相处时刻,他却只想流泪,伊文紧紧闭着眼,眼皮底下有滚烫的泪水在涌动,几乎要漫出来。
凯瑟琳低下了头,喉咙同样变得艰涩,她慢慢起身,拿起之前扯走的被褥盖在伊文的身上,替他掖着被角,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晚安,伊文。”
这样乖巧的孩子,就连叛逆也是不出声的,所以就今天吧,让他好好休息,再松懈一天又能怎幺样呢。
“睡吧,我的孩子。”
说完,凯瑟琳转身朝门口走去,她边走边在心里盘算着等会如何向劳拉解释,或许说伊文身体不适,让劳拉先回去,隔天再约,顺带和泰伯公爵谈一谈婚事的进度。
伊文听着母亲的脚步声,不再是往日的轻盈,沉重而缓慢,他缓缓转过头,看向母亲独自离开的单薄身影,胸口闷痛,心如刀绞,眼泪终于滑落出眼眶。
母亲和孩子的关系好像永远都是这幺极端,如若无法一起幸福,就只能一起痛苦。
“母亲。”
听着伊文的哽咽声,凯瑟琳心里一颤,担忧地回过头,就看到伊文躺在床上,手臂横在眼前,遮挡着流泪的眼睛。
“母亲,我让您痛苦了吗。”
凯瑟琳一时怔然,伊文的手臂挡住了大半张脸,只有眼泪从臂弯的缝隙里溢出来,他的身体颤抖着。
“对不起……我曾许诺只让您幸福的。”
凯瑟琳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不,伊文,不是你的错。”
她快步走过去,蹲在床边,伸手复上他的额头,伊文终于哭出了声,肩膀抖得厉害,从床上坐起来时几乎是朝着她栽过去的,迎着母亲的怀抱。
他的身量已经比她高出很多,可此刻在她的怀里却缩得像小时候那样,额头抵着她的肩窝,哭得毫无保留。
“伊文,我的孩子。”凯瑟琳抚过他凌乱的红发,一遍遍重复着,“我最爱的孩子,不是你的错,永远都不是你的错。”
伊文手臂紧紧环着她的腰,脸埋在她的颈窝里,发出闷闷的呜咽,哪怕他已经成年,可只要回到母亲的怀抱里,还是会柔软到不堪一击。
母亲慷慨地给予他安慰,直至黑夜到来前,伊文眷恋着母亲的体温和心跳,他毫不怀疑这世上再没有比母亲的怀抱更安全的地方,然而他也笃信,在目睹这扭曲一切后,也没有什幺能比母亲的怀抱更让他无处可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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